大化镇晋军大营,中军帅帐。
帐内的气氛,与帐外春日午后的暖融截然不同,混合着消毒金疮药的刺鼻气味、血腥气,以及胜利后的兴奋与肃穆。
石素月端坐在临时搬来的胡床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刺绣纹路,目光落在刚刚被亲兵搀扶着、单膝跪在帐下的赵弘殷身上,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远不似面上那般平静。
大化镇大捷的消息,是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一同送到她面前的。
当斥候带着激动到变调的声音,禀报赵弘殷将军率八百前锋,夜袭唐营,大破敌军,夺其营垒时,她第一反应是斥候急昏了头,传错了消息。
“赵弘殷亲自带队?八百人?夜袭?打赢了?” 她当时连着问了四句,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一分,心中的荒谬感就强一分。
她知道大化镇必有唐军,也预料到会有接触战,甚至做好了前锋受挫的心理准备。毕竟李承裕再贪再蠢,手底下三千唐军是实打实的,还有几千安州兵助阵。
她派赵弘殷去,更多是试探、是前哨,是给这位新提拔的将领一个建立威信的机会,也顺便看看唐军的成色。
她甚至暗中吩咐王虎,随时准备接应。
可她万万没想到,赵弘殷竟然勇猛到亲自带着八百人就敢去踹营!
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踹赢了!
还把唐军主帅李承裕打得落荒而逃,差点连中军大旗都夺了!
不是……这赵弘殷……这么猛的吗?
石素月当时脑子里就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盘旋,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捡到宝了的狂喜?
史书上关于赵匡胤他爹的记载寥寥,只知其是宿将,历经数朝,最后病逝任上,似乎并无特别显赫的战绩。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还是……自己的出现,真的像蝴蝶翅膀,扇动了历史的轨迹,让某些原本沉寂的人物,提前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意外。于是她强作镇定,下令全军加速前进。
正午时分,一万多大军便浩浩荡荡开进了大化镇,接管了赵弘殷夺下的唐军营垒,并迅速将其扩大、加固,形成了稳固的前进基地。
直到一切安顿妥当,伤兵得到救治,战场初步清理,她才下令召见赵弘殷。她要亲眼看看,这个给了她巨大惊喜的将领。
此刻,赵弘殷就跪在下方。他卸去了破损的甲胄,只穿着染血的单衣,左肩处裹着厚厚的、渗出暗红血迹的麻布,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
但那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沉静,甚至因为刚刚经历血战、建立殊功,而隐隐多了一层内敛的锐气与自信。
他腰背挺直,哪怕因伤痛而微微颤抖,姿态依旧恭谨而标准。
“末将赵弘殷,参见石侍中。” 他的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但清晰有力。
石素月定了定神,将心中那点混乱的思绪压下,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赵将军辛苦了。快快请起,看座。” 她示意一旁的亲兵搬来锦凳。
“谢侍中。” 赵弘殷在亲兵的搀扶下,有些艰难地起身,侧身坐在了锦凳上,依旧只坐了半边。
“大化镇一战,将军以寡击众,夜破强敌,扬我军威,壮我国体,功莫大焉。”
石素月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赵弘殷苍白的脸上和肩头的伤处,
“本使已详阅战报。将军临危不惧,身先士卒,负伤犹战,实乃将士楷模。此战,打出了我晋军的威风,也打出了将军的威名。本使甚为欣慰。”
她的夸赞并非全是客套。赵弘殷此战,战术上或许有冒险之嫌,但效果出奇地好。
不仅极大挫伤了唐军锐气,缴获了一批粮草器械,更关键的是,极大地提振了己方士气,也让沿途那些观望的藩镇看到了朝廷禁军的战斗力,政治和军事意义都非同小可。
尤其是他亲自带队、负伤死战的举动,对凝聚军心、树立个人威信,效果显着。
赵弘殷连忙欠身:“全赖侍中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末将不敢居功。此战能胜,亦是敌军轻敌冒进,有机可乘。末将只是尽了本分。”
不居功,不骄矜,态度恭谨。石素月心中又添一分满意。有能力,有胆识,还懂进退,这样的将领,确实难得。
“将军的伤,怎么样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真切的关切,“军医如何说?箭簇可曾取出?”
赵弘殷下意识地动了动左肩,立刻引来一阵刺痛,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平复:
“回侍中,箭簇入肉颇深,已请随军郎中剜出,敷了金疮药。郎中言,需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