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地间最深沉的那段黑暗尚未褪去,东方的天际只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寒气凝结在草叶上,形成细密的霜花。
大化镇外的原野,沉寂如死,只有远处镇子里零星几点未熄的灯火,和更远处唐军营垒模糊的轮廓。
距离大化镇不到五里的一片稀疏林地边缘,八百名晋军侍卫军步卒,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他们皆卸去了会反光的厚重札甲,只着轻便的皮甲,用泥灰涂抹了脸颊和兵刃,口衔枚,马裹蹄,最大限度地消除了声响。
夜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恰好掩盖了这支部队细微的动静。
赵弘殷站在队列最前,同样一身轻甲,未戴头盔,只用布条紧紧束住发髻。他手中提着一柄厚背宽刃的陌刀,刀身在朦胧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寒意。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远处唐军营垒那几点摇曳的火光,以及营垒前那片最适合骑兵冲击的开阔地。
出发前,他最后扫视了一遍身后这些沉默的、呼吸在寒夜中凝成白雾的士卒。
这些都是他从侍卫军步卒中亲手挑选的悍勇之辈,经历过一定操练,不少人眼中闪烁着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的战意。
“诸位兄弟,” 赵弘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
“前面,就是大化镇,是唐狗占据的地方。他们以为我们远来疲惫,不敢夜战,更料不到我们会主动来袭。但我们要告诉他们,晋军的刀,天不亮,也能砍下敌人的脑袋!”
他顿了顿,陌刀向前虚指:“此战,不要俘虏,不要辎重,只要一样东西——杀敌!用唐狗的血,染红这片土地!用胜利,告诉汴梁,告诉天下,我侍卫军的儿郎,没有孬种!随我——杀!”
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有八百双骤然燃起火焰的眼睛,和整齐划一、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杀!”
如同离弦之箭,八百轻兵在赵弘殷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扑出林地,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掩护,如同鬼魅般冲向唐军营垒。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插营门!
唐军的营垒扎得颇为草率。李承裕自负轻敌,认为晋军远来,至少要到午后甚至明日才会抵近,夜间必然休整,绝无可能发动袭击。
因此营外只设了简单的拒马和寥寥几个哨位,哨兵也因春寒和连日行军而昏昏欲睡。
当晋军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到营门前数十步时,哨兵才惊觉,示警的锣声刚刚敲响,便被几支精准的弩箭射翻在地。
“敌袭——!!晋军袭营!!!”
凄厉的喊叫声终于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唐军营中顿时炸开了锅。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唐军士卒慌乱地寻找兵刃衣甲,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惊呼声、兵刃碰撞声乱成一团。
营门处的拒马被晋军死士奋力推开,赵弘殷一马当先,陌刀挥舞,如同劈波斩浪,将两名匆忙赶来堵截的唐军校尉连人带甲斩成四段,热血喷溅,染红了他半身。
“随我冲!直取中军!” 赵弘殷怒吼,声如雷霆,瞬间压过了唐营的混乱。
八百晋军紧随其后,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顺着营中通道,疯狂地向中心那杆最高、绣着“李”字的大旗方向突进。
他们不恋战,不分散,只是死死咬住赵弘殷的背影,将沿途一切试图阻拦的唐军冲垮、砍倒。
李承裕是被亲兵从温暖的被窝里硬拖出来的,只来得及套上半副甲胄。
他冲出大帐,看到的就是营中火光四起,杀声震天,一支晋军如同疯虎般直插自己腹心的骇人景象。他先是惊骇,随即涌起一股被羞辱的暴怒。
“废物!都是废物!区区几百人就敢闯我大营?!”
他抢过亲兵递上的长弓,搭上一支狼牙箭,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中逡巡,很快便锁定了那道最为显眼、所向披靡的身影——那个手持陌刀、如同战神般带头冲杀的晋军将领。
“擒贼先擒王!” 李承裕眼中凶光一闪,他自恃箭术了得,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大将风范,瞄准赵弘殷冲锋的路线,弓开如满月,手指一松——
“嗖!”
利箭破空,在黎明灰白的天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轨迹,精准无比地射入了赵弘殷的左肩!
箭矢力道极大,穿透了皮甲,深深嵌入骨肉之中。
赵弘殷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闷哼一声,左臂瞬间失去了大半力气,陌刀险些脱手。
“将军中箭了!”
“主将受伤了!”
冲锋的晋军看到赵弘殷肩头那颤动的箭杆和飙出的鲜血,攻势不由得一缓,阵型出现了一丝慌乱。
毕竟是以寡击众的突袭,主将受伤,对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