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朕问你们!刘思源与高永寿 人呢!?回答朕!”
依旧是一片死寂。
最终,还是谈敬上前一步,躬身低头,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沉重与悲凉,一字一句,缓缓回道:
“回皇上 刘公公、高公公 为护圣驾,不幸落入水中,风浪太大,水深流急 等奴婢救起皇上时,再回头寻找,两位公公 已经 已经沉于水底,不幸罹难了 。”
“罹难 。”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朱由校的胸口。平常他在紫禁城中,身边人的生死都是他说了算,这次这两人的生死没有经过他的同意。
这也让他意识到了生命的渺小啊,要不是有人全力营救,他恐怕也将沉于湖底。
可就在刚才,就在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巨浪里,那两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就那样消失在了太液池冰冷的湖水之中。
再也不会笑着对他说“皇上小心”。
再也不会为他斟酒、递果、划船。
再也不会出现在他身边。一想到这里,朱由校只觉得心口一阵痛啊!这可是他找了很久,能带他玩的人,现在都没了。
谈敬连忙跪倒在地,高声劝阻,“此乃天灾突至,狂风骤起,非人力所能预料,非皇上之过,实在是意外惊变啊!两位公公忠心护主,虽死犹荣,皇上只需追封厚葬,抚恤家人,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
尤福财也连连磕头,泣声道:“皇上龙体为重,千万不可自责伤身!这都是奴婢的罪过!奴婢没有安排好护卫,没有提前防备风浪,奴婢罪该万死!求皇上降罪!”
客氏也连忙擦去眼泪,握住皇上的手,柔声劝慰:“皇上,事已至此,伤心无用,龙体要紧。那两个小奴才忠心护主,死得其所,皇上厚赏他们家人,追封官职,让他们死后荣光,便是对得起他们了。您千万要保重自己,莫要伤了龙体。”
朱由校闭着眼,久久没有说话,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心痛,毕竟现在已经有人给他梯子了,他自然要顺着下。
暖阁之内,只剩下他微弱而沉重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泪水已干,只剩下一片疲惫与悲凉,声音沙哑,缓缓下令:
“传朕旨意 。”
“刘思源、高永寿,忠心护主,以身殉难,追赠 追赠为御膳监监正,赏银千两,良田百亩,厚葬于皇家墓园,赐其家人世代免役,抚恤有加 。”
“是。”谈敬躬身领旨。
“再传旨 朱由校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尤福财,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尤福财,护驾不周,疏于防范,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尤福财身子一颤,连忙磕头谢恩:“奴婢 谢皇上不杀之恩 奴婢知罪 奴婢认罚 。”
他心中清楚,皇上此番已是格外开恩。若是换作别的帝王,在如此大险之后,杀他十个百个,也不为过。
朱由校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毕竟自己最信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虽然这也有他自己的责任,但他绝对不会承认是他去了深水区。
朱由校没有再看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累了……要静养……”
“是。”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依次退出暖阁,只留下两名细心的宫女在旁贴身侍奉,随时听候吩咐。
客氏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不敢打扰皇上静养,只得抹着眼泪,轻轻退出暖阁,守在门外,不敢离开半步。
门外。
春风依旧,春日依旧。太液池碧波荡漾,岸边桃花纷飞,柳丝轻扬,远处亭台楼阁依旧巍峨壮丽,一派皇家苑囿的盛景。
只是,那艘曾经承载着皇上欢声笑语、轻巧雅致的御用小舟,依旧倒扣在水面之上,随波轻轻摇晃,像是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墓碑。
水底深处,金壶、玉杯、酒具、珍珠帘,静静沉睡,再也不会被人拾起。
两名年轻的小太监,永远长眠在了这片春日湖水之下。
没有人再敢提起泛舟,没有人再敢提起那场戏,没有人再敢提起那场盛大而喜庆的春宴。
西苑太液池畔,只剩下一片惊魂未定的沉默,与挥之不去的悲凉。楼船上的戏曲,再也不会响起。
笙箫锣鼓,早已封存。满桌珍馐,渐渐冷却。
一场为庆贺大捷、为庆贺双皇子百日之喜而举办的盛大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