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到了。
石川大队的第五次突围开始了。
天野站在指挥所外,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
他可以看到大约八百米外,石川大队的士兵们正在集结。
他们排成散兵线,军官们拔出军刀,士兵们上刺刀,一个个脸上带着疲惫但依然凶狠的表情。
“开炮!”
随着石川中佐一声令下,仅剩的几门步兵炮和迫击炮同时开火。
炮弹呼啸着飞向中国军队的阵地,爆炸掀起泥土和碎石,混杂着被炸断的树枝和——天野不愿去想但清楚看到的——人体的残肢。
炮击持续了不到五分钟,然后冲锋号响了。
“杀啊——!”
日军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端着刺刀向中国军队的阵地冲去。
他们踏过前四次冲锋留下的尸体——那些尸体已经堆积成了矮墙,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开始肿胀发臭——踩在泥泞的血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冲。
中国军队的阵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地狱降临了。
天野看到对面阵地上突然喷出无数火舌,轻重机枪、步枪、冲锋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像暴风雨一样扫向日军的冲锋队列。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打成了筛子,子弹穿透人体时发出的“噗噗”声清晰可闻,鲜血和碎肉在空中飞溅。
但日军士兵没有停下。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军官们挥舞着军刀,嘶吼着“前进!前进!”
士兵们的眼中已经分不清是疯狂还是恐惧,只知道机械地迈动双腿,端着刺刀,向那片喷吐着火焰的死亡地带冲锋。
一个士兵的肚子被子弹打穿,他抱着流出来的肠子,居然还跑了十几步才倒下。
另一个士兵被击中腿部,跪在地上用步枪支撑着身体,还在试图射击。还有一个士兵被炸断了手臂,鲜血喷泉一样涌出来,他居然用另一只手捡起手榴弹,用牙齿咬掉拉环,扔了出去。
五十米。
他们冲到了距离中国军队战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天野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他看到了希望——只要冲进战壕,展开肉搏战,支那人的火力优势就无从发挥,他们的刺刀术一定能——
一颗手榴弹在冲锋队列中央爆炸。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
手榴弹像冰雹一样从战壕里飞出来,在日军士兵中间炸开。爆炸的气浪将人体抛向空中,残肢断臂和破碎的枪械零件四处飞散。
一个军曹被炸得只剩半截身体,居然还在用最后的力气举起指挥刀,然后被另一颗手榴弹炸成了碎片。
“撤退!撤退!”
石川中佐终于下达了撤退命令。
但能撤退的人已经不到一半了。活着的人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有的甚至扔掉了步枪,只为能跑得快一点。身后的机枪声还在继续,子弹追着逃跑的人,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打倒。
天野放下望远镜,手指在颤抖。
他看了看表——整个冲锋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第五次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绝望。
突然,枪声停了。
不是逐渐稀疏,而是戛然而止,像有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天野愣住了。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战场。硝烟还在飘散,但枪炮声确实停了。远处中国军队的阵地上,不再有火舌喷出,不再有子弹呼啸,只有一种诡异得让人窒息的寂静。
发生了什么?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面的阵地。
战壕里有人在活动,但他们没有在射击,而是在搬运弹药?包扎伤员?他看不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停止了射击。
战场上突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比枪炮声更让人恐惧。
硝烟在微风中缓慢飘散,像一层层薄纱被轻轻揭开。
阳光透过烟尘变成了惨淡的橘红色,像夕阳,但天野知道现在才刚过午时。
这诡异的橘红色光线照在战场上,照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尸体上,照在被鲜血浸透的黑土地上,形成了一幅超现实的、如同地狱图景般的静默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偶尔有伤员的呻吟声从战场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发出的声音。远处有燃烧的装备发出“噼啪”声,那是唯一打破寂静的声音。
天野身边的参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