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的太阳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悬在阜新以东的丘陵上空,将热量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这片已经燃烧了三天的土地上。
天野六郎站在临时指挥所的土堆上,用白手套缓缓擦拭着军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军装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浸透,原本笔挺的将官服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左袖口处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沾着血渍的衬衣。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这是妻子在他来东北前塞进行囊的瑞士表,表盘上还刻着“武运长久”四个字——指针指向十一点十五分。
“八嘎”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从清晨到现在了,整整过去了五个多小时。
他率领的天野旅团五千三百名帝国军人,原本应该配合长谷部旅团完成对辽河西岸东北军“溃兵”的合围、剿灭,却没想到刚过河没多久,被支那军队劈头盖脸给胖揍了一顿,然后就将他们分割包围了。
“旅团长阁下!”一个满身尘土的通信兵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的污垢和汗水混在一起,只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多门将军回电了!”
天野一把夺过电报抄录纸,手指微微发颤。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日文汉字在他眼前跳跃,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天野旅团长,救援部队已在路上,航空兵即将出动。务必坚守阵地,粉碎支那军队的包围。拜托了!”
“已经在路上”天野喃喃自语,将电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奉天的方向,是多门二郎第二师团司令部所在的位置。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硝烟和灰尘在空气中翻滚,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报告旅团长!支那军队换防了!”一个参谋军官急匆匆地跑来,手里拿着望远镜,“敌方阵地后面出现大量的生力军,看样子他们只是要围死我们。另外,咱们的物资不多了,最多能坚持到明天上午!”
天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快步走回指挥所——其实就是一个半地下的掩体,顶上盖着几根原木和厚厚的泥土——俯身在摊开的地图上。
红色和蓝色的箭头像毒蛇一样纠缠在一起,他派出的三次突围部队,每一次都在地图上画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叉号。
“第五次突围什么时候准备的?”他头也不抬地问。
“已经准备好了,石川大队将在午时发起冲锋。”参谋回答,“但石川中佐请求请求增加炮火支援。”
“炮火?”天野冷笑一声,“我们还有多少炮弹?”
参谋沉默了几秒:“每门炮不到十发了。
“那就把十发都打出去!”天野直起身,眼睛里泛着一种困兽般的光芒,“告诉石川,打不开缺口就不要回来见我!帝国的军人,宁可玉碎,不可瓦全!”
参谋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天野重新拿起军刀,缓缓抽出半截刀身,刀刃上映出他憔悴的脸。
他今年四十三岁,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那年正好赶上了日俄战争,那是一场让日本帝国扬威世界的战争。
他记得自己的教官说过:“大日本帝国的陆军,天下无敌。”
可现在呢?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这三天来从未停歇过的枪炮声、喊杀声、惨叫声。
支那军队的战术让他感到陌生而恐惧——他们不像以前遇到的那些只会死守阵地的对手,而是像水银一样,从每一个缝隙渗透进来,切断补给线,袭击指挥部,在夜间摸到战壕前扔手榴弹。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火力。
天野永远不会忘记昨天下午的那一幕:他亲自指挥一个大队试图从西侧突围,刚冲出去不到三百米,对面的阵地上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那不是普通的步枪齐射,而是——他听得出——至少三十挺轻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
冲锋的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一排排倒下去。
鲜血在瞬间就浸透了黑土地,形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弹坑流向低处。
一个军曹被子弹打穿了腹部,肠子流了出来,他居然还拖着身体往前爬了十几米,嘴里喊着“天皇陛下万岁”,直到一颗子弹打碎了他的头颅。
那次冲锋,石川大队损失了两百多人,只前进了不到五百米。
“旅团长!”又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侦察机发回消息,发现支那军队正在我旅团后方构筑工事,疑似要彻底封死我们的退路!”
天野猛地睁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愤怒取代:“他们想把我困死在这里?不可能!难道他们清楚我们的物资不多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