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牙狗屯的早晨格外寒冷。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薄薄地覆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程立秋刚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扫完雪,正准备去养殖场看那几条小狗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立秋……在吗?”
程立秋抬起头,看见程立冬站在院门口,身边跟着他媳妇王桂兰。程立冬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脸冻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程立秋的眼睛。王桂兰倒是抬着头,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忐忑。
程立秋心里一动。自从程立夏被赶出牙狗屯后,程立冬老实了很多,不再跟着大哥瞎闹。但兄弟俩之间还是有隔阂,平时见面也就是点点头,没怎么说过话。
“二哥,二嫂,进来吧。”程立秋放下扫帚,把他们领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生了炉子,比外面暖和多了。程立秋给两人倒了碗热水,让他们坐下。程立冬接过碗,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紧张。
“立秋,我……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王桂兰急了,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啊!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
程立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立秋,我想……我想加入合作社。”
程立秋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程立冬以为他不同意,赶紧又说:“立秋,我知道我以前糊涂,跟着大哥瞎闹,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我现在真的改了,真的!我在家想了很久,我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我想干点正经事,挣点钱,让桂兰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王桂兰也在旁边帮腔:“立秋,你二哥这几个月变化可大了。以前他天天跟那些闲汉混在一起,现在不去了,在家不是劈柴就是修房子。他是真心想改,你就给他个机会吧。”
程立秋放下茶碗,看着程立冬。二哥比以前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有些花白。才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他心里一酸,但面上不动声色。
“二哥,你想加入合作社,不是不行,”他终于开口,“但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不是我说了算,是章程说了算。”
“什么规矩?”程立冬急忙问。
程立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念道:“凡申请加入合作社者,需经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内,服从安排,遵守纪律。试用期满,由社员大会投票表决,过半数同意方可入社。”
他把小册子递给程立冬:“你看看,这是合作社的章程,大家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程立冬接过小册子,手忙脚乱地翻了几页。他不识字,看也看不懂,但态度很认真。
“立秋,我听你的,”他把小册子还回去,“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程立秋想了想:“这样,你先去初加工组,跟着李婶她们干活。那活儿又脏又累,工钱也不高。你要是能干满三个月,不叫苦不偷懒,我就让你入社。要是干不了,那就算了。”
“初加工组?”王桂兰皱起眉头,“立秋,那活儿可是又脏又累的,你二哥身子骨……”
“二嫂,”程立秋打断她,“我说了,不是我说了算,是规矩说了算。大家都这么过来的,栓柱、大海,都是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的。你二哥要想入社,也得走这条路。”
王桂兰还想说什么,被程立冬拦住了。
“行,我去!”程立冬站起来,“立秋,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程立秋点点头:“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吧。找李婶报到,她会安排你干活。”
程立冬和媳妇走了。程立秋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小时候,二哥背着他去供销社买糖的事。那时候兄弟俩多亲啊,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下午,程立秋去初加工组检查工作。初加工组在合作社后院的一排平房里,专门处理动物皮毛。一进门,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石灰水、鞣制剂、还有皮毛本身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头。
李婶带着几个妇女正在忙活。她们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木桶和刮刀,正把浸泡过的皮子一张张刮油、鞣制。皮子上的脂肪要用刮刀一点点刮干净,力气大了会刮破皮子,力气小了刮不干净。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很需要耐心和技术。
“李婶,今天活儿多吗?”程立秋问。
“多,”李婶抬起头,“昨天送来的那批兔子皮还没处理完呢。立秋,你二哥明天来?”
“嗯,来。”
李婶撇撇嘴:“他能干得了这活?这可是又脏又累的。”
“试试看吧,”程立秋说,“他要是能干下来,就留下;干不下来,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