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脸上却笑呵呵的,看着谢九凝,满是慈爱的样子,对着扈老太太道:“大嫂这几年不常出来走动,却不知道,阿行父亲在的时候,最疼爱的就是凝姐儿了,连我们家这几个不成器的孙子,都退出一射之地。常常叹息,怎么就不是个孙儿,不能承袭他的衣钵,将来蟾宫折桂的。”
她说话时,她身边那小姑娘就扑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九凝。
谢九凝思索着她是谁,就听对面那妇人又抿着嘴笑道:“可是姑母这话呢,连我也听杼哥儿说,他们几个写功课,虞姑父都要凝姐儿一并作的,杼哥儿每每发奋,便因连妹妹的文章也比不过,头悬梁锥刺股地读书。”
扈老太太“哎哟”了一声,眼中光彩益发亮了几分,笑着试探道:“怪不得没听说凝姐儿订了哪家的亲事,要是我养得这样好的丫头,也不舍得就这样嫁了出去。”
柳老夫人笑着,却不接话。
谢九凝心中微寒。
她可不认为柳老夫人的矢口不言是因为舍不得她——不过是毕竟有这些未出阁的女孩儿在场,扈老太太的试探也太过直白,柳老夫人是读书人家做派,又扮了这么多年慈悲菩萨,万事计较一个礼字,不会轻易失了风度。
她垂下眼睫,只当做没有听到这番话,仪态端庄地向其他几位女客行礼。
扈老太太也自知失言,见九凝给她台阶,忙一一指着给她介绍:“这个是你大堂婶焦氏,这个是你二堂嫂辜氏,这是你五堂嫂季氏。”
对面坐在首位的中年妇人笑道:“我就不用介绍了,九凝,我也有些时日没有见着你了,上回你妹妹给你下帖子,恰好你病了,没有家去玩。你这身子骨还是要好好调养才是,可叫你外祖母好生挂心。”
九凝抿唇而笑,道:“多谢太太惦念。”
这中年妇人是县丞侯俊的母亲。侯家原是本地的泼皮破落户,因侯俊娶了个老婆,与乾清宫大伴、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搭上了亲戚,谋得秀才功名,并捐了玉皇县丞一职。待前任知县孙茂高升,新任知县在赴任途中病逝,侯俊便以县丞之位主持县中日常政务。
因侯家发迹日短,侯母也尚未得请封敕命。只是因缘际会投了柳老夫人的兴,两人时常有来往。
九凝犯不着和这颟顸人纠缠上,平静福身,又给方才几番插话的妇人见礼,口称舅母。
这妇人正是柳老夫人哥哥的长媳、柳家的宗妇、柳思宛的母亲曾氏,因柳家老爷子、老太太均已过世,如今已是由她当家。
柳家这一代人丁倒旺盛,柳思宛自称从姐妹中行八,今年也已有十六岁,往下姐妹、兄弟又尽有多。
曾氏捂着嘴“哎哟”笑了一声,面上倒看不出方才插话时那赤裸裸的恶意,连连地点头,道:“凝姐儿得空来家里吃茶,也帮舅母指点指点你那些书读不成,镇日里玩闹的姐妹们。”
在她旁边敬陪末座的是她的儿媳妇,九凝素未谋面,实认不出她丈夫行几,只好含含糊糊叫了句“表嫂”,便算厮见过。
柳老夫人推了推偎在自己身边的少女,对着九凝几人道:“你们姊妹几个从前竟没见过的,一个个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难得凑到一块儿,到暖阁里玩一会子,翻个花、斗个草什么的,也省得在这里陪着我们几个老婆子无趣。”
那少女也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穿了件杏色衫子,嫩绿色百蝶穿花的比甲,娇俏可爱。闻言抱了抱柳老夫人,嘟着嘴撒娇道:“我娘在家里,一有事就打发了我们出去玩,嫌我们姐妹恼人。您方才还夸我乖巧,如今也这样儿,我可不依。”
柳老夫人似乎被她缠得不行,怜爱地道:“好罢好罢,你且吃糖。”从茶盘里抓了一把糖给她,又抓了一把给九凝几人,道:“且玩去吧,眉姐儿和思安都在暖阁里说话呢。”
谢九凝笑着道了谢,目视身后的立春,见她颔首,与童素娘几个去了西次间的暖阁。
虞新眉和一位穿着月白袄子、亮蓝色马面裙的妙龄少女肩并肩坐在临窗的炕上,正说着私房话。
听见几人进门的响动,双双抬起头来。
九凝见她二人眼眶都微微泛红,神色有异,心下不觉微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作未见,笑着唤了一声“二姐姐”,虞新眉抿嘴一笑,就给她引荐对面的少女:“柳家行六的思安表姐。”
九凝与柳思安彼此见过礼,在虞新眉下首空椅子上坐了,顺手把桌上的果盘拨到面前,拈着樱桃慢慢地吃。
虞新眉忙唤了一旁垂手侍立的丫鬟:“再洗些桑葚来。”
招呼着童素娘等人入座。
片刻有丫鬟端了四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进门。
谢九凝见那茶盘摆得满当当,小丫鬟行动间颤颤巍巍的,索性道:“缀玉,你帮她一帮。”
缀玉笑吟吟应了“是”,她动作轻巧,那小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她从盘上直接端走了两只茶碗。她也不怕烫,稳稳拿在手里,放在九凝和童素娘这一边小几上。
做完这一套,低眉顺眼地又垂手站到了旁边。
那小丫鬟只当是自己恍了神,给虞新词和柳思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