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法官翻完手中最后一页合议记录,抬头扫了一眼原被告双方。
“依据相关程序规定,在合议庭作出最终裁判前。
当事人有权进行最后陈述。”
他的目光落在原告席上。
“原告张钰,你有什么要对法庭说的?”
张钰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的手指攥着一张叠了又叠的纸。
那张纸她昨晚写了整整一夜。
写完撕,撕完写,最后定稿的时候天都亮了。
陈夜对她说道:“说你想说的,法庭会听。”
张钰吸了一下鼻子,把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
“审判长,各位法官,我叫张钰今年二十六岁。”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妈叫刘秀兰,她是平安县城关镇人。
1968年生,2008年9月2号死的,肝癌。”
“她走的时候我十岁。”
张钰低头看了一眼纸,又抬起来。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她十六岁就进了镇上的纺织厂。
一干就是二十年,厂里的女工都知道她。
因为她每次加班都是最后一个走的那个,别人嫌夜班累她从来不挑。”
“厂里效益不好的时候发不出工资。
她就去菜市场帮人剥毛豆、择菜叶子,一天挣八块钱。”
“那八块钱她能掰成两半花,四块钱买菜四块钱存着给我交学费。”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擦眼睛。
张钰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发烧。
我妈半夜背着我去诊所,来回四公里的土路,她穿着拖鞋跑。
诊所的王大夫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妈每次来都是一身汗。
裤腿上全是泥,但她从来不喊累,就是一直问大夫我闺女能不能好。”
“后来我妈查出肝病,她没告诉任何人她怕花钱。”
“等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张钰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那张纸上。
“她在医院住了四十七天,最后那几天她已经说不了话了,就拉着我的手。”
“她走那天早上,护士过来拔针。
我趴在床边上,叫了声妈。”
“她没应。”
韩法官的笔停了。
张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妈这个人,胆子特别小。
她跟邻居吵架都不敢大声,别人多找她两块钱她也不好意思要回来。
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忍,忍穷,忍累,忍病。”
“她活着的时候没占过任何人一分钱便宜。”
张钰抬起头,眼睛红得象烧过一样。
“但她死了以后,她亲哥——”
张钰指向被告席。
“她亲哥把她的户口从坟地里挖出来,重新变成了一个活人。”
“她亲哥让自己老婆粘贴她的照片,冒她的名字,跟自己办了结婚证。”
“她亲哥拿着这张结婚证,把她这辈子唯一攒下来的那套房子过到了自己名下。”
“她亲哥从她死后的第一年开始,用她的名字领养老金,领了十六年,领了二十一万。”
张钰越说越大声。
“十六年,她在地底下躺了十六年了。
她的名字还在被人拿出来用,她的身份证上贴着别人的脸。
她的养老金进了别人的口袋。”
“她死了,她还在被欺负。”
旁听席上载来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安然低着头,笔尖戳在本子上,一个字都没记。
陈夜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告席上,一动不动。
“我十岁的时候没有妈了,我以为这是我这辈子最惨的事。”
“但我错了。”
“最惨的不是她死了,是她死了以后连骨头都不让她安生。”
“我舅舅在这个县城当了二十多年的官。
公安局的人认识他,民政局的人认识他,连村里的人都怕他。
他打个电话就能让派出所给死人迁户口。
签个字就能让窗口辅警给死人办身份证。”
“他什么都能办到。”
“但他办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为了我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