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垦殖为业。流民得田,荒地得耕,丁口得实,产出得增。各藩若有不法,亦可策动一向一揆,以宗制藩——”
笔尖猛地顿住。
墨汁洇开,在纸上晕出一个黑点。
策动一向一揆。
他盯着那五个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一向一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家康偶尔喝多了酒,会说起三河的那些旧事。永禄六年,三河一向一揆。那些原本对德川家忠心耿耿的门徒,一夜之间拿起竹枪,烧毁寺庙,围攻冈崎城。父亲被打得差点逃往伊势,母亲带着他和兄弟们躲在城里的地窖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一整夜不敢合眼。
后来父亲平定了那一揆,杀了很多人,也赶走了很多人。可每次提起,父亲的眼神都会变得很深,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一向宗的人,”父亲说,“信的是法主,不是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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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忠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行字——“各藩若有不法,亦可策动一向一揆”。
策动一向一揆。
谁来策动?
幕府吗?
可宗门若真成了气候,信徒只知有法主,不知有幕府。到时候,是谁策动谁?
他想起加贺。加贺一向一揆,百年国主被逐,宗门自立一国。
他想起石山。本愿寺显如,举兵与信长公对抗十年,石山合战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
他想起比叡山。信长公一把火,烧了整座山,杀了数千僧俗。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血流成河的日子,都跟“一向一揆”这四个字连在一起。
秀忠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倒,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得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惊悸。
泽庵大师说得好听,五方得益。可那五方里,最得益的一方是谁?
是宗门。
流民是宗门的信众,田土是宗门的地盘,产出是宗门的粮食,武装是宗门的信徒。幕府呢?幕府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一个“不用自己操心”的朝鲜,和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庞然大物。
那两个和尚,真的只是为了姬路藩,为了関白殿下吗?
钱,他们不缺。人,他们也不缺。他们的信众能得田土,三韩征伐券酬谢出资人的众筹地不用和安堵诸藩的恩赏地以及朝鲜两班的保留地去争夺人口——这确实便利。
可便利的背后呢?
秀忠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永禄六年,三河一向一揆。
元龟元年,石山合战。
天正九年,加贺一向一揆。
还有那些记不清年份的,大大小小的,到处都是的一揆。
每一次,宗门都是借着“信仰”的名义,把信徒变成兵卒,把寺庙变成堡垒,把土地变成自己的王国。
这一次呢?
朝鲜那么远,那么大的地方,宗门若是在那里扎下根,等関白殿下百年之后,谁能管得住他们?
秀忠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他想起方才在秀赖御殿里,石田三成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他明白了。
石田三成不是傻子。他看得见这方案的好处,也看得见这方案的后患。可他能说什么?秀赖那边等着钱用,全罗道那边等着人填,宗门递过来的这把刀,不接也得接。
只是接的人,得想好怎么握。
秀忠转过身,走回案几边,把那团洇了墨的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这一次,笔尖悬了很久,才落下第一个字。
不是给関白殿下的条陈。
是给自己记的:
“宗门屯垦之策,看似多全,实则祸根深埋……”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毁了容的花魁,想起她唱的那几句《方丈记》:
“江河流水,滔滔不绝,然已非原水。淀濑之处,浮沫时消时结,未曾久留。世间人与居所,亦是如此。”
那歌声幽幽的,像是在问:
你今日得的这个“两全法”,明日,会不会也像那淀濑的浮沫一样,消了,散了,只留下一个烂摊子?
秀忠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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