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七年二月廿三。名护屋町,诸国勘定所。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长条案几上,把那些堆叠如山的账簿照得明暗分明。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永远不会停的雨。
松平秀忠坐在案几后,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弗朗基怀表。那是去年赖陆赏他的,黄铜的壳子,打开盖,里面是罗马数字刻成的时辰圈,还有一根细细的针,一格一格地走。
他看了一眼,又合上。
“远山。”
“在。”
远山新佑卫门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刚刚核算完毕的文书。这些都是昨夜到今天早上,来自各方的账目——有葡萄牙人呈报的全罗道盐田评估,有那不勒斯王国商团送来的稻米产量估算,还有热那亚那几个戴着尖顶帽子的会计师熬夜算出来的众筹地估值细目。
秀忠伸出手。远山立刻把最上面那份文书递过来。
封皮上写着:全罗道南原城众筹地丁口田亩再勘略案。
秀忠翻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先看丁口。
南原城,全罗道的膏腴之地,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原,洛东江的支流从城下经过。文禄之役前,那里在册的丁口是八千至一万二千户——具体数字各家说法不一,但大差不差。
庆长二年,宇喜多秀家、毛利秀元等人奉太阁之命攻略全罗道,南原城是硬仗。城破了,屠了,烧了。后来福岛正则的尾张藩和秀赖的姬路藩分着经略那一带,秀忠手里这份文书,就是最新的实勘数字。
他看下去,眉头慢慢皱起来。
“三千五百至四千五百户……”
他轻声念出来,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远山新佑卫门在旁边低声道:“是。包含隐匿户、僧侣、流民,全算进去了。”
秀忠没说话,把文书翻到下一页。
田亩。
南原盆地,全罗道有名的粮仓。水田旱田加起来,战前能耕的在六千至八千町步之间。按中下田战后标准,每町步产八石,年产量应该是五万至六万四千石。
他拨动算盘。
噼里啪啦。珠子上下跳动,清脆利落。秀忠的手指很稳,从左档拨到右档,又从右档拨回左档。几下之后,他停住,看着算盘上那一串珠子。
三千五百户,按每户耕一町步算,最多三千五百町步。三千五百町步,每町步八石——两万八千石。
两万八千石。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份文书上的数字。那是庆长二年攻略时的战报——南原城之战,斩首多少级,缴获多少粮,烧毁多少房屋。当时看着只觉得是寻常战报,现在拿来和这个数字对,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五年了。”他自言自语,“丁口应该回升才是……”
远山新佑卫门小心道:“大人,那些逃了的百姓,有不少……”
“我知道。”秀忠打断他,眼睛还盯着算盘上那些珠子,“逃到恩赏地去了,逃到保留地去了,投靠两班去了。三韩之民,战乱时候找个靠山,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要是接连不断地逃,不是个办法。”
案几上摊着好几份文书。葡萄牙人的,那不勒斯人的,热那亚人的。那些南蛮会计师算出来的数字,和巡查奉行那边报上来的数字,大差不差。可他们手里没有朝鲜过去的户籍册子,不知道战前南原城是什么样。
只有他知道。
只有他这样的奉行,手里攥着太阁时代的老账,攥着関白殿下从江户城搬来的各种文书,才能算出这个差距。
秀忠睁开眼,把算盘推到一边,拿起笔。
“远山,记。”
远山新佑卫门立刻摊开空白的条陈纸,蘸好墨,等着。
“南原城逃人过多,待增田长盛、长束正家两位大人来时,需与他们草拟条陈,禀告関白殿下。众筹地各新城代,当如何追逃人……”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追逃人。说起来容易,怎么追?那些逃到恩赏地的,是福岛正则的人;逃到保留地的,是投靠了两班。众筹地的城代们,手伸得过去吗?
“另,南原盆地本为膏腴之地,然水利多坏,壮丁不足。现存可耕水旱田,约六千至八千町步。基准年产估值,按中下田均产,每町步八石计,年产量约为五万至六万四千石。”
远山新佑卫门飞快地记着。
秀忠说完,又拿起那份文书,翻到后面。全罗道各府的估值,一页一页列着。全州、罗州、光州、南原、顺天……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默默加着总数。
最后,他停住。
庆长二年,全罗道在册户数是四十万至五十万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