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叨着,手里还攥着个小小的、像是护身符一样的东西。
秀忠放下帘子,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嘲弄。
狸将军。
他那个死在雪林里、头颅被砍下、在各国示众的父亲,如今成了庇佑投机者发财的“财神”。那些人在家中、在店里供奉着狸猫像,嘴里念叨着“狸将军保佑”,心里盼着的,却是他松平秀忠指缝里漏出的一点风声,好让他们手里的纸片能多换几枚铜钱。
荒诞。
却又真实得可怕。
父亲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毕生经营的霸业,最终化作町人百姓茶余饭后祈求财运的偶像,会是何种表情?是愤怒,还是觉得可笑?
驾笼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与力的声音:“大人,到了。”
秀忠收起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襟,弯腰走出驾笼。眼前是一座不算宏伟、但规制严谨的宅院,门口挂着“御用达 诸国勘定所”的牌子。这里,就是名护屋乃至整个“三韩征伐券”及相关“引”市交易的中枢。
他走进院落,早已等候的与力、小姓们纷纷躬身行礼。他略一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局间。
局间里已经点起了灯,驱散了清晨的寒意。长条案几上,堆着高高一摞账簿和文书。秀忠在案几后坐下,立刻有小姓奉上热茶。他端起来,凑到嘴边,习惯性地先轻轻吸了口气,让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然后才小心地啜饮一口。
“嘶——哈。”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满足地轻叹一声,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案几上摊开的一卷白纸上。纸上是他昨晚写到一半的条陈,墨迹已干。
标题是:《关于平抑“引”市投机、防杜奸商操控事》。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继续写下去:
“……查近来各色‘引’票,如过江之鲫,名目繁多,有木料、海产、盐铁、药材乃至人口之属。发行之商,或为明国海商,或为堺、博多豪贾,其本意或在筹措资财、疏通货殖,然以下弊端,不可不察:
“一曰虚实难辨。有商贾以虚募之引,诓骗钱财,所募之物本属乌有,或路途险远,难以交割,一旦败露,则市井小民血本无归,易生事端。
“二曰操纵市价。大户勾结,或散播谣言,或囤积居奇,低买高卖,致使引价暴起暴跌,不肖之徒趁势渔利,而实心经营者反受其害。
“三曰牵连正券。诸‘引’虽云与‘征伐券’无涉,然市井愚氓,岂能细分?若引市崩坏,怨气沸腾,恐损及正券信誉,动摇征伐根本。
“职愚见,当设‘引目见定’之制。凡发引之商,必先呈报勘定所,载明所募何物、数额几多、作价几何、交割时限、担保几何。勘定所核实其资财、路引、既往信誉,方许其发卖。发卖之数、之价,亦需报备,不得擅自增减。
“另,于町中设‘引相场’公示木牌,每日由勘定所据实情,公布各引参考之价,以定人心,防奸商漫天叫价,或恶意压价……
“又,可仿唐之‘市易法’,设‘平准库’。于引价过低时,由官库出钱收储,以防商民困顿;于引价过高时,由官库放出发售,以平抑其价。所需本金,或可从‘征伐券’息钱中暂拨……
“以上诸条,仓促拟就,未尽事宜……”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秀忠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他知道,这些条陈递上去,未必会被采纳。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那两个老狐狸,一个精于算计,一个善于逢迎,未必乐意看到自己这个“德川余孽”在如此要害的事情上指手画脚。关白殿下……殿下要的是钱粮源源不断输往前线,是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不要停转。只要“征伐券”这个大盘不出问题,下面这些“引”市的小打小闹,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殿下未必有心思细究。
但他还是得写。
父亲常说,为政者,如驭奔马,既需扬鞭催其前行,亦需紧握缰绳,防其失蹄。如今这“引”市,便是一匹越来越狂躁的野马。那些町人,那些小商人,把他们毕生的积蓄,甚至借来的高利贷,都投进这一张张轻飘飘的纸里,指望着能一夜暴富。他们不懂什么全罗道的山林、庆尚道的盐田,他们只认“涨”和“跌”。赚了,是狸将军保佑,是自己眼光独到;赔了,便是奸商作祟,是官府无能,甚至……是“狸将军”没拜够。
想到这里,秀忠停下笔,揉了揉眉心。那些聚集在椿屋外,用热切又畏惧的眼神看着他的面孔,又一次浮现在眼前。他们拜的哪里是“狸将军”,他们拜的是他心里那点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内幕”,是他们幻想中能点石成金的“权力”。
可他知道什么?他知道前线的将军们每天都在向名护屋催要更多的粮草、铁炮、火药。他知道海上的风浪随时可能吞没一整支运粮船队。他知道那些明国海商、堺港豪贾,每一个背后都盘根错节,与各方势力有着千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