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说今天买了多少萝卜,“奉行所上月贴出来的告示,名护屋町在册人口,七十八万四千余人。加上没登记的黑户、浪人,说八十万,只少不多。”
八十万。
武藏在心里咀嚼着这个数字。他所在的尾张藩,石高五十七万,领民撑死了三十万。这一个名护屋,就塞进了将近三个尾张国的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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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阿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这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昨天还是个在码头扛包的浪人,今天可能就靠着倒卖军粮发了财,在花街一掷千金。今天还在茶店里赊账的足轻,明天可能就横死在朝鲜,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梆、梆、梆”的敲击声,不紧不慢,很有节奏。
阿椿立刻站起身:“是雪隐役。”
她快步走到门口,从屋檐下取下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用草绳拴着的白萝卜,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粪臭味立刻涌了进来,武藏皱了皱眉。
门外的夜色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头,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粪车。老头接过萝卜,掂了掂,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老板娘厚道。”
“后院门没锁,您自便。”阿椿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
老头“哎”了一声,推着车,拐进茶店旁边的小巷。粪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那股臭味久久不散。
阿椿关上门,插上门栓,转身看见武藏皱着的眉头,解释道:“这里人多,粪也多。收粪的雪隐役紧俏得很,得拿东西换。两个萝卜算便宜了,有些店要给一小袋米呢。”
武藏没说话。他想起在老家,雪隐役来收粪,都是要给主家留下一小捆葱或者几颗菜的。到了这名护屋,反倒颠倒了。
“在我们那儿,”他忍不住说,“是雪隐役给主家东西。”
阿椿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碗,闻言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些武藏看不懂的东西。
“这里不一样。”她慢慢说,“这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人多了,粪就多,粪多了,就值钱。雪隐役们白日里收粪,夜里把粪运到城外的堆肥场,晒干了卖给附近村子的农民,一车能换不少钱。有些精明的,还合伙买了地,专门堆肥,赚得比町里开杂货铺的还多。”
她拎起水桶,把抹布在里面涮了涮,拧干,开始擦桌子。动作不紧不慢,声音也平平的:“前些日子,我还听说,有商人专门做‘粪引’的买卖。”
“粪引?”武藏没听懂。
“就是……凭证。”阿椿斟酌着词句,像是在想怎么解释,“比如,你包下东町三个街区的夜粪,一年。你手里就有了一年的‘粪引’。你可以把这‘引’拆成十二份,每月一份,卖给那些想分一杯羹的人。或者,你预测下个月米价要涨,种米的农民需要更多粪肥,你就提前把下个月的‘粪引’高价卖出去……总之,玩法多着呢。”
武藏听得目瞪口呆。粪也能买卖?还能拆开来卖?还能预测米价?
“这不就是赌吗?”他脱口而出。
阿椿擦桌子的手停了停。她直起身,看着武藏,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是赌。”她承认得很干脆,“可在这里,名护屋,八十万人挤在一起,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人在赌。赌下一船粮能不能平安到釜山,赌下一批铁炮的订单花落谁家,赌哪个大名能率先攻下汉阳,赌关白殿下的征伐券明天是涨是跌……”
她走到武藏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打开墙角那个带锁的小木匣。木匣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她取出最上面一张,递给武藏。
武藏接过。纸很粗糙,边缘有些毛躁,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他认得的字不多,但“凭”、“兑”、“金”、“米”这些常见的,还勉强认得。纸张中央盖着个红色的方印,印文是篆体,他看不懂。印旁边还有个花押,弯弯曲曲像鬼画符。
“这是什么?”他问。
“光州木料引。”阿椿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明国大海商,李旦李船主发的。凭这张引,等他的船队从朝鲜光州运回木料,卖了钱,我能分到其中半成利。”
武藏盯着那张纸,又抬头看阿椿,像是不认识她了。
“你……你买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发干。
“用柳生大人给的那笔赏钱买的。”阿椿说,把木匣里的其他几张纸也拿出来,摊在桌上,“这是‘全罗道盐引’,博多末次屋发的,保底五成。这是‘倭城砖引’,平户的宋氏商行发的,风险大,但要是成了,利钱翻倍。这是……”
“够了。”武藏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