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月离家后的那个晚上,向阳镇下了一场暴雨。
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了屋内压抑的哭泣声。
大伯林国梁家里,愁云惨雾。
大伯母哭得眼睛都肿了。
林国梁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仿佛苍老了十岁。
林大军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平日里那个没心没肺的混小子,此刻眼中满是愤怒和迷茫。
林向阳没有哭。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睡觉,只是坐在那个装着他所有“宝贝”的木箱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色的信封——那是他竞赛得来的一百元奖金。
他的脑海里,两种声音在激烈地交锋。
一种声音说:“你是天才,你应该继续读书,考大学,那是晓月姐对你的期望,也是改变命运的正途。”
另一种声音却更加尖锐:“读书?等你读完大学,晓月姐已经在工厂里耗尽了青春!等你出人头地,大伯的腰早就累断了,妈的病还能拖到那时候吗?”
现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所有的书生义气。
他看着手中的一百元钱。
这一百块,如果是用来交学费,买书本,它很快就会花光。它只能维持现状,却无法改变困局。
但如果……把它变成一颗种子呢?
林向阳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想起了在书上看到的那些关于“资本”、“增值”、“杠杆”的概念。
虽然他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对商业的理解还很稚嫩,但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是活的。
雨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林向阳站起身,推开门,走进了雨后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
他径直走向了大伯家。
林国梁还在门槛上坐着,脚边是一地的烟渣。看到向阳走进来,他抬起浑浊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问:“向阳,这么早,有事吗?”
林向阳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的信封,郑重地放在桌子上。
“大伯。”
他开口了,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冷静。
“这一百块钱,我不想存着了。”
林国梁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你想干什么?这可是你妈的救命钱,也是你以后的学费。”
“救命钱救不了一辈子的命,学费也买不回晓月姐的前途。”林向阳直视着大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伯,晓月姐是为了这个家才走的。如果我也只是按部就班地读书,那我就是踩着她的牺牲往上爬。我做不到。”
“那你……你想不读书了?”林国梁猛地站起来,语气变得严厉。
“如果你敢这么想,我现在就替你爸打断你的腿!晓月是为了让你们读书才走的,你敢辜负她?”
“书,我肯定读。而且我会读得比谁都好。”林向阳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但是,我也要挣钱。我要把晓月姐牺牲掉的那个未来,给她挣回来!”
“挣钱?你一个十一岁的娃娃,拿什么挣钱?”林国梁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
“我有脑子。”林向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桌上的钱,“还有这一百块钱本金。”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光芒:“大伯,书上说了,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是资本,存起来那是死钱。我想用这一百块钱做个引子,去钱生钱。我有办法,能让它变多,变两倍,变三倍!”
林国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但眼中的怒气却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会读书的侄子,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这能行吗?万一赔了……”林国梁下意识地担忧,那是老一辈人对风险的本能抗拒。
“大伯,现在是1992年了。”林向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报纸上都说了,要改革开放,要搞活经济。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不想再穷下去了,我不想再看到您为了几块钱发愁,不想再看到我妈连药都舍不得吃!”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一直蹲在墙角的林大军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一百块钱,眼里闪烁着一种野兽般的光芒。
“爸,我想跟着向阳干!”
“你?”林国梁瞪了他一眼,“你跟着瞎掺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