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压抑、且弥漫着浓烈血腥味的梦境中。
雷妮丝第一次见到莱安娜的时候,这位被誉为北境明珠的女子腹部已经高高隆起,怀着身孕。当时的雷妮丝还十分年幼,她那充满童真的小脑袋里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必须要开口叫另一个除了伊莉亚之外的女人为母亲。
但既然那是她深爱的父亲和亲生母亲共同向她提出的请求,作为一个乖巧的女儿,她还是顺从地照做了。可命运却是如此的残酷且喜欢捉弄人,到了最后,那场席卷天下的战火与屠杀,让她在一夕之间永远地失去了这两位母亲。
此刻,在雷妮丝那双充满了极度惊恐与震撼的眼眸注视下,视线前方的莱安娜正在生死边缘极其痛苦地分娩;而面对这一幕,哪怕是一个根本不需要任何智慧的傻子,也能瞬间猜出那个即将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男孩究竟是谁。
她就象一个被困在时光缝隙里的幽灵,被迫完整地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从伊纳尔伴随着血水与啼哭声降生,一直到那个名为艾德·史塔克的男人如同疯了一般冲进房间。当艾德冲进来时,他看到的,是他那被雷妮丝唤作母亲的妹妹,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身下是一大滩令人触目惊心、甚至已经汇聚成血泊的猩红鲜血。
雷妮丝感觉到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滚烫的泪水开始在她那双淡紫色的眼框里疯狂打转。尽管在目睹了君临城的屠杀后,她曾在心底无数次极其恶毒地对自己发下过毒誓,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再流下一滴软弱的眼泪,但此时此刻,她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那滚烫的泪珠还是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无情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答应我,奈德……求求你,答应我。”莱安娜那微弱到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哀求声在房间里回荡。
“你必须保护好他……如果劳勃知道了他的存在,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你必须保护他……一定要保护他……”
雷妮丝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抬起手臂,胡乱地抹去那些不断涌出、怎么也擦不干的泪水。她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复杂、交织着深沉悲伤与无尽钦佩的目光,死死地注视着病床上的莱安娜。这个伟大的女人,哪怕是在生命即将走向彻底终结的最后一口气里,她脑海中唯一惦记的,依然是她刚刚降生儿子的绝对安全,而完全将自己的生死抛之脑后。
就在这悲恸欲绝的氛围达到顶峰时,雷妮丝眼前的世界再次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与变幻。那座充满死亡与绝望的极乐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之前所在的那个浩瀚无垠的冬雪玫瑰花海;而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震耳欲聋、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死寂。
“我极其讨厌去回看那个瞬间,但我的思绪却总是像着了魔一样,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回到那个血淋淋的时刻;我用我生命中的全部力量去痛恨她的死亡。”
男孩那平静却透着无尽沧桑的声音在花海中缓缓响起。“最让我感到痛苦和绝望的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当时她身处在君临城的红堡里,如果她的身边有全天下最顶尖的学士们为她医治,她是绝对可以活下来的。”
雷妮丝静静地聆听着自己弟弟的诉说,他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毫无波澜,但她却能敏锐地从中感受到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深沉到足以将人溺毙的悲伤。她太了解这种痛楚了,那种感觉,就象是脚下坚实的大地瞬间崩塌,头顶蔚蓝的天空彻底粉碎,那是失去了一切精神支柱与庇护所的致命剧痛。
弟弟。
这个词汇,曾几何时,是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绝对不可能再有机会对着另一个人喊出的神圣称呼。
然而,命运却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同时也赐予了她一个奇迹——此刻,她就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站在她同父异母的亲生弟弟面前。
雷妮丝低下头,看着依然大字体躺在那片蓝色花海中的男孩。她没有丝毫的尤豫,径直走上前去,极其自然地将那个小小的身躯拥入自己柔软的怀抱里,让他能够贴着自己的胸口,同时伸出那只纤细的手,充满怜爱与温柔地抚摸着他那头白金色的柔软长发。
“乖,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将嘴唇贴近他的耳畔,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呢喃声哄着他,试图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温暖和安慰都传递给这个背负了太多的孩子。
作为一个长姐,去照顾、去保护自己的弟弟,这是镌刻在血脉里的天职;而此时此刻,这正是她唯一想做、且正在做的事情。她曾经没能保护好伊耿,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被残忍摔死;但现在,她终于可以在伊纳尔的身上,去兑现她曾经对莱安娜在心底许下的那份神圣誓言了。
被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如此温柔地抱在怀里安慰,拥有着成年人灵魂的琼恩一时间竟然感到有些语塞和哭笑不得。他可不是什么脆弱的小屁孩,怎么可能真的需要一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小丫头片子来给他提供什么心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