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眼的红色提醒消失了,祝金栀装上放在文件袋里的新手机卡,却完全不想打开手机。
身为千帆之都,奥克兰是无数大洋洲旅客心中的旅行胜地。
但她踏足着此生从未到过的陌生土地,看着难得一见的美景,心中却只有愈发清晰的鼓点,那鼓点越敲越快,在巨大的机场里轰然回荡着,快要把她的耳膜震破。
口腔里漫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咸腥,明明置身陆地,却像陷于深海。
祝金栀克制着手腕的颤抖,将手机丢在一边,从随身的背包里倒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敲打键盘的声音从起先的凌乱到有序,渐渐变得急切、焦躁。
转机航班的起飞时间越来越近,祝金栀看着不知道第几次显示“error”的运行结果,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握紧成拳,猛地站起身来。
“你好。”
机场咖啡厅的店员是个白人女性,听见声音之后就朝她靠了过来,友善地用英文问道:“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祝金栀说:“我想点一杯拿铁。如果你们有多余的白纸和笔,可以借用一下么?收据纸也行。”
店员给了她纸笔,很快做好了咖啡。
祝金栀端起咖啡,拿着纸和笔,坐在了离玻璃墙最近的位置上。
远方的海浪起伏,灰蓝色的褶皱仿佛有了生命,越来越重地拍打着港湾。
她背对着玻璃墙,整个人变成一片薄薄的黑色剪影,渺小,无比孱弱。
肩膀越来越沉,像是被水压牢牢按在了座位上,空气稀薄又沉闷,几乎渗出水滴。
不知何时,整片海化作的水幕已经竖在玻璃墙外,猛然砸向她。
祝金栀捏着的铅笔芯折断了,她回头往后看,日光照耀着与停机坪相望的曼努考港,它安分地待在原处,像是知道她在看一样,远远朝这边送出一褶浪花。
祝金栀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剧烈,胸膛起伏,喘得像是一个刚刚爬上岸的溺水之人。
手里要来的纸已经长满黑色字迹,密密麻麻,连指甲盖大小的雪白都不剩。
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直坠下去,掉入遥无边际的太平洋。
祝金栀闭了闭眼。
人影渐渐密集起来,耳边响起机场广播的播报声:“新西兰航空飞往帕皮提的JZ52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为了让自己放下这一切,她选了第一程飞行时间更长的奥克兰作为转机点,在昏暗的客舱里强迫自己睡去,却还是满脑子的运算数据。
她亲手复核过无数次最终实验的结果,都是失败无疑,可即便如此,被宣告项目终止后,她还是会随时随地出神,疯狂地想还有什么方向是能尝试的、或许走得通的。
近乎成了执念。
从十天前,得知实验结果的那一刻起,她每晚都久久无法入眠,睡得最好的是和那个小明星做.爱那一晚。这是她的毛病,习惯了通过性去疏解焦虑。
她能笑着面对所有人,戴着面具假装若无其事地骗所有人,唯独骗不了自己。
即便已经离开故土,远走高飞,强烈的迷惘与不甘依旧缠绕着她,如影随形。
那种“想要找到一条出路”的冲动,促使她用最朴素的纸笔在新西兰的机场里埋头计算到忘我的地步。
如果之前是怎么都没办法说服自己认命,这一刻的祝金栀就是真的想放弃了。
也许别人说的都对,她太执迷不悟。
饶过自己是27岁的她必须学会,也必须做到的第一件事。
祝金栀站起身,将写满错误和不可能结果的纸撕碎泡在咖啡里,扔进垃圾桶。
飞往帕皮提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
祝金栀自觉排进经济舱的队伍里,垂着眼帘。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我买的是商务舱第一排的座位,你们现在告诉我座位要换?”
发出高亢喊声的中年男人穿着印满奢侈品大LOGO的衣服,大金腕表闪瞎人眼。他站在商务舱登机通道口,语气咄咄逼人。
地勤人员是个年轻女孩,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歉声道:
“真的很抱歉,张先生,飞机前舱的娱乐系统需要临时检修,第一排的三个座位都无法使用,我们只能为您协调到第二排,座位空间和第一排是完全一样的,我们还会为您提供额外的——”
“我不需要额外!”男人打断了她,满脸不耐烦,“我就要我买的座位!你们航空公司飞行前不知道检查客舱吗?有问题的座位还卖?”
“真的很对不起,这部分差价您后续在官网渠道申请一下,我们会为您退款——”
“你们以为退款就完了吗,我还要投诉你们,还要赔偿!你们航空公司服务这么差,对待商务舱的vip客户就这个态度?要是我不追究,你们就想随便拿个第二排的座位敷衍我,以为我很好打发是吧!”
祝金栀看着这一幕。其他地勤人员上前劝阻,男人撒了一通气,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带着女伴走进廊桥。
经济舱的队伍开始往前移动。好不容易排上了飞机,祝金栀走到38排,却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已经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