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腊月便是深冬,白日短黑天长,天上清曦未展,漪澜苑中便处处火灶一样热腾起来。
按着皇庄里往年定下的规矩,腊祭日由统管太监们领头,众人祭过天宗五祀、农谷百神,
之后便是庄里管事们出苑离山,到城外主持施粥煮赈,等粥赈办完,至了夜里,漪澜苑中便解了规矩,各局各司各自设宴,欢庆节日。
膳房厨司那头已经个个忙的昏天暗地。
听闻旁处但凡会些揉面烹煮的下人都给临时抓了过去,好似个磨盘地狱逮着了生人肉,进去就没有出来的。
薛盈艳来庄子里后,和几个年纪相仿的仆妇交了好,前些日她制出了道新鲜好闻的熏衣香,送去给这几人作小礼,才正巧知道了这凶险,故而早早便带着容容避去了杨香婆处。
到了那小院,薛盈艳笑盈盈向杨香婆敬奉上银子:
“如今天冷了,又快到年节,这些日多亏妈妈悉心教导照顾,这点子孝敬妈妈别嫌,是小辈应尽的一点心意。”
杨香婆是这漪澜苑里多年的老人,从皇庄未曾敕赐给太子殿下独用便在了,如何不知晓她今日破天荒地早起过来是为了什么。
但瞧着那银子,便也笑一声收下:
“你倒是个有心的,我照顾你一来是为了你姑母和潘管事的托付,二来从你跟了我,见你无不勤谨,我老婆子脾气不好,说你再多,也不见你有还嘴的,今日是好节日,到了夜里,你且先去你姑母处吃一轮宴席,再到我这里来,我这儿自有旁处都没有的上等好酒,你也来尝尝鲜味儿。”
薛盈艳哪里有不依从的,作了惊喜模样:“妈妈这儿的香酒自然是别处难寻的,妈妈如此疼我,我必早来。”
这天地下不管是什么地方,但凡是要经手金银钱财、珍贵要物的地方,就没有油水不足的,杨香婆这里更是不必说了,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长久,必是有些人脉手段的。
她们这制香司只是皇庄里香药局下头的分处,杨香婆手下除了她是新来的,还有另外四名大丫鬟,若干小丫鬟。
薛盈艳拿了老家的一张养容方子给这四人,打听到杨香婆的丈夫正是香药局采买管事太监的内侄。
杨香婆说的上等好酒,那必然不假。
且薛盈艳还思量着一件事,她如今坐定主意要走,真到那时,若她那好姑母还念着些往日她爹扶救的情谊,轻松放了她去,那还好,如若事情朝坏处走,她也得在这庄子里寻个别的依庇不是,不需杨香婆为了她如何撑腰,只要别害她就好。
如此想着,她这些日自然就是更勤勉做事、嘴甜体贴了,不怕杨香婆不喜欢她,她自己都喜欢她自己。
在制香司里炮制了一个时辰的香料,天光放明时,外头就有薛盈艳眼生的丫鬟来叫了:
“杨妈妈,昘晖楼前广场上,祭坛供奉都已齐备,请妈妈过去。”
漪澜苑里隆重的大祭是庄里管事们及心腹、办事的老人、得体面的仆婢们去的,皇庄里处处要紧,离不得人,各局各司其余的人就自行小祭。
杨香婆向那丫头道:“知道了,就过去。”
转头又向制香司众人,点了一名女使:“菱儿,你同我去,你们剩下的好好看家,今日庄里事多繁杂,白日做好份内的事,晚上自有赏你们的。”
众人应了是,杨香婆便带着菱儿离去,剩下的人则在香药局前祭神。
各局司的人分开小祭并不累人,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做完了,而那管事们去的大祭章程颇有些繁琐,到了用午饭的时辰,也不见杨香婆回来。
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制香司里众人喝着厨司拿回来的素汤,闲欢说笑。
尤其是说起晚上会有的热闹,有了薛盈艳和容容两个没见过世面又是崇拜又是吹捧的在桌上,资历老的两个大丫鬟都停不下来。
坐在桌东首的大丫鬟珺儿道:“到了夜里,各处院里楼里都热闹的跟什么似的,烛火灯彩亮得夤夜像白昼,虽然比不得城里市肆星罗、买卖云集,但我们这庄里的乐工曲伎可都是最好的,到时候也有歌舞看,有些年公公们请了主子允准,还从外请来戏班子杂耍班子,说宫里陛下到了腊八也要给臣子们赐腊酒,我们殿下自然也额外给恩赐,前年甚至放了烟火呢!还有呀……”
“竟这样热闹!”薛盈艳听了许多,不免惊叹一声。
这听起来哪里像是这两月来她呆的这处规矩森严地方?
又是吃酒又是耍闹,又是烟火又是不寐,简直和过年一样,只怕寻常大户家里也没的在这样的大节日里给奴仆们这样松快的。
莫非是平常管得太严峻,一根弦绷到紧了就得放一放?
于是她不免又感慨道:“姐姐们别怪我胡说,我来前听说皇庄里规矩多,逢年过节也要警醒做事,万没想到主子这样宽和,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这样好。”
桌南首的另一大丫鬟琪儿却笑了:“你先前听说的倒也不错,也就是腊月初到腊祭这几日了,换了别的节日,哪怕是过年,庄里也不会这样热闹放松的,得时时预备着主子驾临。”
这回薛盈艳倒是不明了:“这是怎么说?”
琪儿:“也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