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日上三竿,房里还是昏暗的。
窗牗蒙了厚帘,船停靠岸没了在江上那般晃动,北地深秋又萧瑟寒凉,正是恬睡好时。
直到外边码头上热闹愈盛,扰得耳朵难受,灰蓝帐幔内方有动静。
妇人慢悠裹紧了软被,撑身坐起,鸦黑的长发水流瀑散下来,她慵掩唇轻打了哈欠,才伸手撩开床帐。
柔荑雪腻,指尖新染的蔻丹因着刚丧夫不久,去了色丽殷艳,改作浅融粉润。
薛盈艳懒懒起身。
天儿实在太冷,越往北走,夜间的寒气就越重,况且如今还是住在江上,江风又凉又湿,从房壁的板隙儿往里钻,直教她恨不能住在被窝子里。
丫鬟容容不在房内。
薛盈艳想起来,早晨的时候这小丫头探头进她帐子里,说船又要靠岸了,是到京前最后一回途中停船,想下去码头玩玩,脚沾沾地气,也买些吃用。
薛盈艳迷迷糊糊,被小丫头叫了好几下才睁开条眼缝。
困得不耐烦,从枕头旁的钱匣子里摸了小半吊钱扔给她,叫她买了东西就赶紧回来,不许到处乱跑,更别叫钱被人摸了去。
容容把钱收好,出去前不忘了给她重新灌了被里的汤捂子,从船上厨房那儿拿了糕点,又研好了茶叶、米仁、芝麻、豆子、糖,一并放在桌上,若是她醒了,只消烧热桌旁小炉上的水,就能做擂茶来吃。
薛盈艳热了水洗漱,穿好了撒花披袄,才撑起窗透些风进来。
旋即坐到桌边椅上慢吞吞地填肠肚。
她在家乡别了娘家亲戚长辈和宋肖娘等几个密友,从运河淮安口上船,行水路北上,已有半月左右了。
从前在李家的几个小厮丫头在她回山阳后都遣了干净,只容容是她初出阁前就买来跟在身边的,上京自然也只带这小丫头一个。
她如今在的这条运茶大船的纲首便是宋肖娘的相好鲁六,因着宋肖娘的嘱托,鲁六极为关照,给她分了一间好舱房,房里宽敞,双侧能摆两张床。
这船上男人多女人少,但有鲁六在,这么多天了,也从没不长眼的来招惹靠近她们,连她们的房门都极少有人经过。
当然,薛盈艳觉得,估计还是她给自己画的黑妆的功劳最大。
她刚上船时,一直带着长帷帽,露出来的手都给用粉抹黑了,但身形步态却难遮掩。
她生得丰韵袅娜身段,喉嗓柔泠酥腻,远远见着都和旁人不同。
初在船上行走几步说上几句话,就有些按捺不住的蠢蠢欲动了。
她在容色上是从小被捧着到大的,什么男人没见过,寻常的男人到她跟前,就算只盯着她不说话,她也只瞥上一眼就能知道他们心里什么鬼心思。
上船的第一晚,她让容容搬了椅到甲板上。
月圆水清的好夜,船颠颠晃晃地行在河面上。
薛盈艳倚着椅背婀娜坐着,小唱起几段郎妾相思的小曲来,勾风缠月,直叫铁打的汉子也骨软筋麻。
这一唱,没两下便把白日几个心沟儿里痒痒的水夫给引来了。
待这几个走近,心猿意马磕磕绊绊地对着她“妙,实在妙”的当口,她羞笑一声,娇娇掀起帷帽的帽纱,
露出一张满是麻子恶斑,黑得如锅底险些瞧不清五官的脸来。
这一下戳得准辣,几个水夫先是一呆,而后满面恍惚荡漾霎时成了魂飞魄散,大叫着爹娘飞速退散,好似恶鬼阴魂见了天师钟馗,恨不得戳了双眼躲得越远越好。
自此,这一路上除了刚开始不太适应船上颠簸,过得是清净舒坦。
薛盈艳吃到一半时,房门开了。
容容提着抱着一堆东西进门来,臂弯里还挎着个小篮,天冷多风,这小丫头力气又一贯大,额上竟半滴汗也没见。
“娘子,您醒啦。”看见她坐在桌边吃擂茶,容容叫道,
“岸上有卖枣子的,看着好,我也买了些,我去洗来。”
小丫头动作利索,把买来的一干东西放到旁边的箱柜顶上,提着小篮到房外,时晌,把枣子洗净了回来。
“娘子,吃些枣子吧。”
薛盈艳一手手背抵着下巴尖儿,慢慢搅着碗里的擂茶,眼睛瞥着那边箱柜顶的大小堆东西:
“你这是买了些什么呀,这一堆堆的。”
容容在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啃着枣子细数:
“买了些糖糕,娘子不是说北边的糕点和我们南边的不一样,吃起来新鲜吗。还买了养头发的头油,箱子里的用完了,还有黛石,回来磨成黑粉儿,娘子画黑,脸、手、脖颈都得用,耗得太快了……本来还想给您买两本话本子,但钱不够了。”
薛盈艳气恼:“怎么不早说要买话本子,我就多给你些银钱了。”
容容认真道:“娘子睡得太沉,眼睛都睁不开,而且话本子不便宜,娘子一路上买了不少了,不好再买了,娘子出来前不是说,我们得节省些银钱吗。”
薛盈艳哑了,随后嘀咕:“你是主子我是主子,怎么和我爹妈似的啰嗦。”
容容不过十几岁,做事一板一眼,醒得比鸡准,力气比牛大,清洗烹煮绾发算账……全都拿得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