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若华最瞧不惯他企图和稀泥的样子,狠狠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脚。
纪定远被踹的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太过声张,只得好脾气地赔着笑脸。
纪老夫人道:“这一大家子我一直是一视同仁的,哪一个小的我不疼?宁哥儿的两个孩子,鹊姐儿跟德哥儿,哪一个不是我的心头肉?老二媳妇儿,单说鹊姐儿,从生下来起哪一样我没有费心过?难不成提一句三哥儿的孙女儿变成我的过错了?”
钱若华道:“倒也没说是您的过错,儿媳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纪老夫人此刻已然十分委屈:“这偌大的家里里外外几十年,不都是我在操持么?如今我人老了,不如从前顶事了,可对子女的心是一样的。老三是我的儿子,老二也是我的儿子,难不成我真会有偏颇么?”纪老夫人叹息一声,说着,又看向纪定远,想要这二儿子出来说去公道话。
纪定远笑而不语,当鸵鸟。
纪老夫人偏点他的名儿:“老二,你怎的不说话?”
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妻子,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钱若华也不忍丈夫两头受气,见好就收:“罢了,母亲,今儿沅娘在,她受伤不久,刚大好了,我们不说这些。”
纪沅抱着鹊姐儿在怀里解玉连环,跟钱若华眼神交汇了一瞬,以示安慰。两人目光正交错着,说曹操,曹操到,门外传来一阵训斥孩子的声音,正是纪沅的三叔纪武走了过来。
纪武今年五十出头,生得十分魁梧,奈何吃不了苦,从前纪沅的父亲纪炀也想着把这个弟弟往军营里带一带,可他不愿意,待不住。
纪武的妻子孙氏孙花翠是他从前在花楼里吃酒时认识的,孙花翠是个清倌儿,弹得一手好琵琶,纪武其实听不懂曲,但为了讨孙花翠欢心,假装听得懂,一来二去,二人就好上了。
纪家到这一辈除了纪沅的父亲其实也没什么人在朝为官,其实也不太在乎什么淸倌儿不淸倌儿的,纪老夫人对子孙们的要求是找个喜欢的就好。可这孙花翠跟他认识的时间太短,两人就要定亲,未免太过草率。老夫人拦了一阵子,但架不住这两人寻死腻活硬要亲嘴在一起。
纪老夫人没法子,只好让他娶了。原以为这对夫妻不会长久,一来二去,竟就这样在一道过了二十年。
如今连孙女儿都有了。
“你上一回的惜时赋不是写的很好么?怎么这一回的文章竟然没比得过张家的那个孙子?”
“你往日里都是比他好的,这些日子怎的如此惫懒?”纪武一边走着,一边责骂着玉姐儿。
玉姐儿要比鹊姐儿年纪大些,大个四岁左右,也才不过九岁十岁的年纪。生得面如莹玉,穿了件藕荷色的玉兰花裙,头顶的双丫髻配着小珍珠,倘若笑起来应是个很喜人的小姑娘,可惜被训斥的涕泪连连。
孙花翠的乌发高高挽起,金步摇插在鬓间,一袭明艳的大红色褙子,只顾着对着老夫人跟钱若华夫妇寒暄,全然像是听不见丈夫在责骂孙女似的。
纪沅瞧不下去,一只手抱着鹊姐儿,一只手把玉姐儿拉到身边来:“三叔,玉姐儿年纪还这样小,你何必对她这样严苛?”
“谁说不是,每回一到一大家子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拿孩子作筏子。每回把孩子搞成这样做什么?”钱若华哼一声,入鬓的长眉斜着飞起来。
纪武说:“这二嫂你就不知道了,如今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对族中子女行教导之责?若日日向您这样教导孩子,长大了让她去外头讨饭吃么?这将来入了夫家,就是讨饭吃也得有一样夫家瞧得上的本事才行。”
纪武这话含沙射影,又是讽刺钱若华对孩子管教不严。
纪沅忍不住开口:“二婶教导孩子一直教导的很好,三叔怎么就空口白牙乱说?读书明理固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好事,揠苗助长不可取。”
纪武道:“我们家玉姐儿文章从前一直是甲等,只有这一回才是乙等,又怎么能算揠苗助长呢?今日我不对她严苛,将来吃苦头的就是她。”说着,话题一转,他扫了一眼纪沅,又绕到沈英的身上。
“如今大昭民风开放,女子可以当皇帝,也可以入六部做女官。像沈家三姑娘,从小读书就读的好,如今才进了刑部,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好事。”
说着,他又继续语重心长:“沅娘,不是三叔说你,你若是当初考入的是刑部,而不是军器营,如今在卫大人手底下做事的就不是沈家那个,而是你了。你们夫妻关系也不至于这样。”
纪沅:……
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话题绕来绕去能绕到这里来。
在纪沅跟卫玹的这一桩婚约里,纪沅明显是喜欢的更多的那一个,这一点,纪家全家也都知道。
卫玹这几年在朝堂这条路上走的太顺畅了,顺畅到如今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让家里人连劝她和离都不能。
毕竟,人总要往长远方面考虑一些。且不谈和离之后,卫玹会不会一个不高兴报复纪家,单说纪沅看脸这一条,将来她若想二嫁怕是也难。毕竟,想要长一个仪表堂堂,长相俊美,身姿挺拔又周身散发着薄情的清冷气质的,除了卫玹也挑不出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