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占地不广,里头叫工匠们闹过一场,满地狼藉。晾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几口染缸里还浸着半缸坯布,另有数口被砸得粉碎,染料和被打死管事的血被雨水冲得遍地横流,蜿蜒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齐昀牵着柳絮行至偏廊檐下,安置在一处干净些的角落,嘱咐道:“你在这儿等我。”
柳絮点点头,手背上的温热松开,她下意识便将手缩回袖摆底下,往身侧后放了放。
齐昀本欲迈步下阶,余光瞥见她这个小动作,眉梢一挑,故意笑着补充,“这里头乱糟糟的,不要四处走动。待我将事情办妥当了,再来牵你出去。”
柳絮听见“牵你出去”四个字,除却几分意外,还有点说不清的难为情。
她微微偏过脸,小声答应,“我晓得了,夫君只管去忙。”
白纱遮面,齐昀看不清底下的面颊可有泛红,但他觉得八成是有的,这个女人什么心思都写脸上。
伤心也脸红,羞涩也脸红,窘迫也脸红。
简单直白到近乎有些蠢钝了。
他收回视线,吩咐左右随从去翻找账册,自己环顾了一圈院落,迈过地上一道蜿蜒的污浊,径直朝管事的东厢房走去。
屋子里头亦是一片狼藉。方桌上的杯盏碎裂在地,纸页四散飘零,屏风后的床榻被翻搅得凌乱不堪。
齐昀命随行护卫细细搜检,自己则捡了地上一页纸来看,上头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流水账,应付官差用的玩意儿。
他并不意外,随手丢了回去。
织工闹事打死管事之后,邻近镇上的衙役很快便将此处封|锁,涉事的一干人等全数羁押进了大牢。赵隆把罪责一股脑儿推到何氏染坊东家头上,东家又推到管事身上,昨日已有衙役奉命来搜过一遭证据,却是一无所获。知府这才分了两路,派他与宋阭各自出城亲勘。
在众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桀骜不驯的纨绔,知府把西塘村染坊这摊子交给他无非是走个过场;而宋阭那个真材实学的侯府公子,自然要担起何氏染坊东家宅院及大牢审讯那样的要紧差事。
来之前,大半的人都觉得他这纨绔子弟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然而实际上他来苏州之前,早已遣了人手快马先行,埋伏在此处盯着赵隆,早查出了不少隐情。
何氏染坊在苏州算不上大户,论规模人脉都不算拔尖。偏就是这样一户不起眼的中等人家,这几年包揽了织造局近两成的坯布染制。赵隆那老阉狗精得很,用这种不大不小的染坊替他干黑活。何氏六个染坊里,西塘村这个建在最偏远的山坳里,离官道码头都远,平日少有人来讨扰。
他事先安插的人虽未能进染坊里头细搜,却从何家一个被撵出府的管事口中套出了些端倪,摸出西塘村染坊的账册是何氏东家内侄亲自经管,从不假手账房。按常理,这种账册毁掉才最干净,赵隆必定也是这般吩咐的。可敢同太监做这等买卖的人,哪个不留一手?定要捏在手里做个把柄,藏在一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
他的人顺藤摸瓜,很快查出这内侄同一个女工有私,又连带挖出了些旁的东西。他凭这些杂乱的线索,昨夜便已基本断定,那账本就在染坊之中。
护卫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外头的衙役也细细搜了一遍,依旧毫无所获。
齐昀走出屋子,在院中缓步踱着,目光掠过满地凌乱,最后落在了那几口染缸上。
他抬手指了指,问道:“染缸里头可查过了?”
护卫与衙役们俱是一愣,旋即纷纷摇头。染缸里头有水,怎么可能藏得了东西?就算藏在缸底,也肯定会被工人看见。
齐昀却道:“把染料清了,一口一口挨着查。”
众人依言动起手来,不消片刻便将缸中染料舀空。一个衙役趁大伙儿忙乱之际,悄悄溜了出去。
齐昀只作未见,走上前去逐个检看染缸,结果所有都空空如也。
那群衙役累得够呛,虽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头却个个不以为然,觉得这二世祖没事找事,平白折腾人。
齐昀皱着眉看了一回,又弯腰挨个摩挲敲叩缸壁与缸底,倒数的第三口缸,总算让他摸到了点异样。
这口缸的缸底触感更厚,材质也非纯然陶土,倒像底下衬了一层金属。要砸怕是难行,他命人将缸倒扣过来,以指腹细细摸索,终于寻到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又问护卫借了匕首,刮去上头沾着的泥垢,沿缝隙缓缓撬开,缸底夹层里赫然躺着一卷油纸包裹的册子。
众人见状齐齐惊疑出声
齐昀取出册子,解开油纸粗粗一翻,果然是账本。
他将东西揣入怀中,不动声色地扫向那群衙役,先前溜出去的那个正缩在角落里站着,料想已报完了信儿。
齐昀心中冷笑,面上波澜不起,视线移向偏廊下的柳絮。
太阳升高,光线斜打在檐下,她面纱被映上一抹金色,正安静柔顺站在那。风一吹藕荷色的裙摆微扬,像是朵盛开的百合。
他心情莫名好了些,转头朝属下吩咐了几句,便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柳絮听见脚步声渐近,辨出是他,轻声问:“夫君?”
耳畔响起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