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起了大雾。老洋房二楼的雕花木窗半敞着,湿白的雾气洇进来,裹着深秋梧桐叶腐烂的潮味。
夏雾站在盥洗台前,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昨夜几乎没睡。
她垂下眼睫,手指捏住睡裙下摆,一点点往上撩起。
镜子里映出那截细白的侧腰。
干干净净。没有红痕,也没有淤青。
那样重的一掐,他恨不得将力道全碾进她的骨缝里,偏偏又精准地避开能落人话柄的痕迹。
皮肉完好无损,可巴掌大小的地方,依然泛着虚幻的灼痛感。
夏雾松开手,衣料滑落,重新盖住那片皮肤。
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冷的一档,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略醒了醒。
趿着拖鞋下楼。
一楼客厅没开灯,清晨光线晦暗。
餐桌上堆着东西。几张塑封的CT片,一沓出院小结,两罐未拆封的蛋白/粉。
她将那沓出院小结塞进托特包的内层,那几张大号CT片尺寸过宽,只能将其单独平展放好,连同两罐蛋白/粉一起挪到桌沿,准备一会儿手拎。
今天要去医院。
拉链重新拉合一半。包旁的手机突兀地振起来。
屏幕亮着,“温舜”两个字在冷光里跳动。
夏雾顿了半秒,伸手滑开接听,顺势点开免提。
“起了吗?”温舜的声音夹着细碎的车流声,显然是在通勤路上。
“嗯。”另一半拉链被拉实。
“抱歉,昨晚不知道你晕车那么严重。现在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夏雾说。
“今天去医院是吧?”温舜的关切周到妥帖,“刚往你卡里转了两万,买点好的营养品,不够再跟我说。”
屏幕顶端刚好弹出一道银行入账提醒。
夏雾走到咖啡机前的脚步停住:“不用转。一会儿退给你。”
“又分这么清。”温舜在那头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其实这么早找你,是有个急事想请你救场。”
“什么事?”垂下眼,她按亮了咖啡机的电源键。
“昨晚跟你提过的,光影秀的动态分镜被甲方全盘毙了。”温舜叹了口气,“主视觉概念要推倒重来,时间太紧,外面的团队我不放心。”
“雾雾,你手绘功底好。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笔外包费不如你来赚。你帮我出了这版图,也算帮我在公司高层面前稳住阵脚。”
手机扬声器里渗出细微的电流声。
热水还未滤下,空气却在这一刻滞住。
空腹的胃里冷不丁痉挛了一下,生理性反酸直冲咽喉。
她闭上双眼,双手撑在岛台边缘。
在昨晚之前,她对温舜所在的公司一无所知。
上个月,温舜为了办品牌展,极力说服她借画。
她就亲手挑了六幅,让搬运公司送去了“PT集团”的机械展厅。
那六幅画。
全带着个人署名。
就这样在沈介的地盘上,在那个男人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挂了整整三十天!
头皮一阵阵地发紧。
电话那头的温舜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还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以你的手速,出一套商业分镜和UI原画很快。甲方要赛博朋克风,你稍微调整一下画风就行。”
岛台上,半自动咖啡机发出低沉嗡鸣。
压实了粉的金属手柄被扣上冲煮头。
浓黑的液体顺着萃取口,一滴滴坠入白瓷杯底。
“温舜,我接不了。”她的声音混在水流的滴答声里,平缓、疏淡。
“嫌时间太赶?”
“不是时间的问题。”夏雾端起杯子,热度贴着掌心,“我本硕专业学的都是艺术史,辅修古典油画。不太懂商业的动态分镜,也画不来UI。”
“我做不了。”她直接拒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美术不都是相通的吗?”温舜反问道。
温舜是广告出身,在他眼里,画布上的肌理和屏幕里的UI大概只是不同格式的输出物罢了。
夏雾抿了一口黑咖啡。苦涩焦感在舌底泛开,将想要反驳的沟通欲压了下去。
“或许吧。”她没去争辩,声音顺着杯口升腾的白气淡下来,“但我确实接不了。这半年我要筹备个人画展,精力只够做这一件事。”
听到“个人画展”,温舜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雾雾。办画展,除非你是名家,否则就是烧几十万进去听个响,没有任何商业回报率。这半年的时间成本,你完全可以拿来做点别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这个案子是实打实的履历,对你以后职业生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把时间浪费在那里,太不划算了。”
浪费。
不划算。
不能折现的热爱都是徒劳,没有投资回报率的坚持就是浪费。
“咔哒”一声脆响,烤面包机里弹出了两片边缘微焦的全麦吐司。
窗外的浓雾撞在玻璃上,化作冷硬的水滴蜿蜒淌下,模糊了远处的建筑轮廓。
夏雾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