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后。
燕京郊区,一个影视基地。
《楚汉传奇》剧组正在做开机前的最后准备。
高希站在临时搭建的秦末宫殿布景前,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五十三岁的导演,身材干瘦,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象是被刀刻出来的,一看就是常年操心的命。
他之所以眉头紧锁,原因很简单。
项羽这个角色,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或者更准确地说,投资方想让他定的那个人选,他死活不想定。
季宇。
高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专门去看了他之前的作品。
看了十五分钟。
然后关掉了。
不是因为演技差。
好吧,演技确实差。
但更让高希无法接受的是那股气质。
项羽是什么人?
那是少年时看到秦始皇东巡车驾就敢指着说“彼可取而代之”的人。
那是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进、破釜沉舟、以三万楚军击溃四十万秦军的人。
那是在鸿门宴上明明可以一刀了结刘邦、却因为心中的骄傲和不屑而放虎归山的人。
那是在四面楚歌中还能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的人。
那是宁可乌江自刎也不肯过江东的人。
项羽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转折,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骄傲和浪漫。
他是英雄,但不是那种深谋远虑的英雄。
他是那种用力过猛的、燃烧自己照亮整个时代的英雄。
这样的人物,需要什么样的演员来演?
首先,得有一副能撑得起铠甲的身板。
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展示肌肉”的身板,而是那种天生骨架大、往那一站就有压迫感的体格。
其次,得有一双狂傲的眼睛。
不是那种“我很拽”的装酷,而是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天下英雄不过如此”的睥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得有一股子悲剧感。
项羽的一生就是一出最壮烈的悲剧。
从巨鹿之战到垓下之围,从天下无敌到众叛亲离,他的每一步都在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演项羽的人,观众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应该觉得:这个人,注定会轰轰烈烈地活,也注定会轰轰烈烈地死。
而季宇?
高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季宇那张白净精致的脸。
那张脸演偶象剧里的霸道总裁,无可挑剔。
但演西楚霸王?
那不叫“破釜沉舟”。
那叫“破了个粉饼心疼得不行”。
高希是真的不想用他。
但投资方那边一直在施压,说什么“季宇的粉丝基础能保证基本盘”“流量时代不能不考虑市场”“你看看人家的博客数据”。
高希对这套说辞嗤之以鼻。
老子拍了三十年戏,什么时候靠博客数据选过角?
可嗤之以鼻归嗤之以鼻,投资方的意见他也不能完全无视。
毕竟,没有钱就没有戏。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这几天他一直在拖,既没有答应用季宇,也没有明确拒绝。
就那么僵着。
直到今天。
今天陈道民给他打了电话,说有个中戏刚毕业的年轻人想来组里试试,问他能不能安排个小角色。
高希当时满脑子都是项羽选角的事,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句“行,让他来吧”,然后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一个小配角而已,跟他纠结的那些大事比起来,实在不值得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他随口答应的小配角,即将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解决掉他最大的那个难题。
陈默是上午九点到的片场。
来得很早。
倒不是紧张,是习惯。
演舞台剧的人都知道,提前到场踩一踩台子,感受一下空间和灯光,上了台之后会更加从容。影视剧虽然跟舞台剧不太一样,但道理是相通的。
这是中戏四年养出来的本能。
他跟剧组的副导演简单碰了个面,对方翻了翻手里的通告单,找了半天才找到他的名字。
“陈默?哦你就是陈老师推荐过来的那个?”
“对。”
“行。今天不拍你的戏,你先去服装组换身衣服,熟悉熟悉环境。你的角色是个秦军小卒,总共三场戏,回头我把剧本发你。”
秦军小卒。
三场戏。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
说实话,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王老师已经提前跟他说了,这次就是来历练的,角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踏进这个门坎,让人知道你能演戏。
他去服装组领了一套秦军小卒的盔甲。
盔甲很旧,一看就是剧组道具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批,边角都磨毛了。
但陈默穿上之后
怎么说呢。
旁边帮他整理甲片的服装助理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