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有些凌乱,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猩红女士。”他说,“您——您也在这里。”
“我是证人。”
“啊,对。”他拍了拍额头,“我应该想到的。您是布拉格事件的亲历者。”
“扬,你的身份牌——”
“猩红女士帮我别好了。”扬说。
“那就好。”卡雷尔松了一口气,“走吧,你该进去了。旁听席的位置是按顺序分配的,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再次感谢您,猩红女士。”
我握了握他的手。
“保重。”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不太好。”卡雷尔说,语气里有一种担忧,“布拉格之后,他申请了心理咨询。但效果不太理想。”
“他失去了队友。”
“而且他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如果他反应更快一点,如果他更警觉一点——”
“那是幸存者内疚。”
“我知道。”卡雷尔说,“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他苦笑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周——这一周象是一个世纪。”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但对您来说——”他突然转换话题,眼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对您来说大概更糟。”
“您还好吗?”
“什么?”
“您看起来——”他斟酌着,“您看起来比布拉格那天更累了。”
我笑了一下。
“一周的时间里,我去了布鲁塞尔、赫尔辛基、布拉格、特罗姆瑟、拉姆施泰因、维也纳。和两只a级梦魇种战斗,燃烧了自己十年的生命力,抱着自己的上司从梦渊的力量场里逃出来,从高空坠落,差点被核弹炸成灰,”
“然后我打了一通电话,对着联合国秘书长讲了自己两百年的故事。”
“然后我飞到维也纳,在一片刚刚被我女儿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抹平的空地上,抱着她听她哭。”
“然后我来这里,准备在法庭上作证。”
“所以——”
我看着他。
“‘还好’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和一周前比,我大概不太好。和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比——我还活着,这已经很好了。”
卡雷尔沉默了几秒。
“您真的是——”他摇了摇头,“您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最坚韧的人。”
“不是坚韧。”我说,“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在崩溃的边缘保持站立。”
卡雷尔若有所思。
“——您的女儿,她现在怎么样?”
“在白塔。”我说,“接受培训。”
“她还好吗?”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小忆在维也纳做了什么——那种能把直径五百米的局域完全抹平、把物质重组成不存在的晶体结构的力量——我不知道那对她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她现在的心理状态。
尼克斯说她“状况稳定”,但尼克斯的“稳定”和我的“稳定”可能不是一个概念。
“她如果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卡雷尔说,象是读懂了我的想法,“这是好事。说明她还记得你,还想见你。”
“我知道。”
“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审判结束后。”我说,“今天作证完,我就走。”
“直接回白塔?”
“对。”
卡雷尔点了点头。
“那——祝您好运。”他说,“在法庭上,还有——在白塔。”
“谢谢。”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猩红女士。”
“恩?”
“您知道吗——”他尤豫了一下,“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魔法少女,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会被梦渊吞掉。”
“好吧,没错。”他说,“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没有梦渊,魔法少女会怎么样。”
“她们会过普通的生活。”我说,“上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孩子,变老。”
“对。”卡雷尔说,“她们会过普通的生活。”
他看着我。
“但你们没有。你们选择了战斗。选择了牺牲。选择了——”
“选择了站在光的旁边。”我接上他的话。
卡雷尔愣了一下。
“这是——”
“这是我之前对别人说的。”我说,“但也是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很轻,“代表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代表那些每天早上醒来,以为世界是安全的人——谢谢你们。”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法庭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