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外三十里,天阴沉沉的,黑压压的云彩沉得快要塌下来。
江南初冬的湿冷邪风,在旷野上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这片本该由大同修路营平整路基的荒地,此刻竟被人海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座雕梁画栋的百年老祠堂,就这么蛮不讲理地横在铁道图纸的正当中!
正梁上,高悬着一块御赐的金字黑底大匾“江南第一家”。
空地上,黑压压地挤着好几万佃户和青壮,还夹杂着几千个头戴方巾、穿着襕衫的江南读书人。再往外围看,还密密麻麻坐满了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抱着吃奶孩子的妇人。
“保我江南文脉!誓死不让!”
“北边来的粗鄙武夫,休想坏我江南的百年风水!”
人声鼎沸,叫骂声直冲云霄。
人群正中央,顾家家主顾秉文正大马金刀地靠在一张黄花梨太师椅上。
他身上裹着价值连城的紫貂大氅,手里捧着一把名家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子。听着周围的声浪,他嘴角微扬,露出讥诮的冷笑。
法不责众!
这四个字,就是他们江南世家趴在这片地皮上几百年的免死金牌。
他林昭在北边杀人如麻,那是对外敌,算他的军功。可到了这江南水乡,面对着几万手无寸铁的百姓、士子,还有这座供奉着历代大儒的百年祠堂……
借林昭几个胆子,他只要敢在这儿见血,江南文人的笔杆子就能把他活生生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骂个遗臭万年!
“家主您真是高明。”旁边的老管家满脸堆笑地凑上前,“咱们这阵势一摆,他林昭就算是铁打的活阎王,也得乖乖捏着鼻子给咱们绕道走!”
顾秉文刚想捻须轻笑,水路那边,却冷不丁炸开一声惊雷般的闷响!
“轰隆!”
那沉闷的巨响,登时就把几万人的叫骂声给压了下去。
顾秉文腾地转头,眼珠子骤然一缩!
只见浑浊的江面上,五十艘两边挂着生铁挡板的喷烟快船,正吐着呛人的黑烟,如疯魔般,迎着浪头狂飙而来!
不减速,也不下锚!
就这么蛮不讲理地撞碎了江面上挡路的乌篷船。伴随着刺耳的破木头声,五十艘快船直直冲上浅滩!
巨大的水花混着泥浆冲天而起,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前排那些读书人的脸上,浇了他们一头一脸的烂泥。
乱哄哄的场面,登时静得鸦雀无声。
“哐当!”
沉甸甸的生铁跳板重重砸在冻土上。
两千名披着黑色软甲的神机营老兵,连个闷屁都不放,化作黑色铁流涌下甲板。
“咔嚓!咔嚓!”
两千把连发火铳齐刷刷拉动铁机簧,冰冷的铳管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渗人的寒芒!
黑色的“林”字大纛在冷风里猎猎作响。
林昭一身纯黑劲装,外头披着黑色大氅,踩着泥水,慢条斯理地走下跳板。
顾秉文眼皮子直跳,强压下心头那股毛骨悚然的惧意,腾地站起身,端起江南大儒的架子,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林侯爷!”顾秉文大剌剌地拦在当道,扯着嗓子大喊,“此乃我顾氏一族的百年宗祠!你若要毁人祖坟、断我江南文脉,那便是大逆不道!圣人云……”
林昭脚底下的步子连停都没停一下。
他连正眼都没瞧顾秉文,就这么直愣愣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一阵阴冷的风刮过,把顾秉文还没出口的半句话,活生生给堵死在了嗓子眼里!
顾秉文僵在泥地里,一张老脸涨得紫红,分明是被人当着几万人的面结结实实扇了个大嘴巴子!
林昭看都不看两边的人,径直走到祠堂的正门前。
“站住!”
一个满脸长着老人斑的顾家老太爷,拄着龙头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牢牢挡住林昭的去路。
“你这灭绝人伦的北地屠夫!”老太爷指着林昭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老朽今年八十有六,历经四朝!只要有老朽在此喘着一口气,你休想动这祠堂一寸一毫!你若非要拆,就从老朽的尸体上踩过去!”
见有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出头撑腰,背后那几万乡民和士子立马又来了精神,梗着脖子重新叫骂起来。
林昭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眼皮微垂,冷冷打量着这张倚老卖老的脸,一句废话都没说,也没打算讲什么大道理。
只见他修长的手指从大氅底下一翻,一把泛着乌光的短管连发手铳,毫无预兆地直接顶在了老太爷的脑门正中。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