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林墨从来没有在这么多警察的注视下直播过。
他把设备架在市局三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里——电脑、摄像头、麦克风，外加一个他从出租屋带来的环形补光灯。
补光灯是他在拼多多上花二十九块钱买的，用了两年，灯珠已经灭了三颗，亮起来的时候光线不均匀，照得他的脸一边白一边黄。
苏晴坐在他右手边的椅子上，距离他大约一米，既不会入镜，又能随时看到他的屏幕。她今天没穿警服，一件深色的卫衣，马尾扎得利落，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但表情依然是那种“我在工作”的专注。
张队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表情介于好奇和怀疑之间。老韩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里，端著那个印着“桃花镇派出所”的搪瓷杯，茶是新泡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隔壁的大会议室里，老周、魏总队长、李上校、陆启航，还有专案组的几个骨干，正围着一台投影仪，实时观看林墨的直播画面。画面被投在白色的墙面上，林墨那张被补光灯照得阴阳脸的大头照，看起来像是某种劣质惊悚片的剧照。
李上校盯着墙上的画面，表情复杂。他是个职业军人，习惯了用枪、用刀、用战术解决问题，现在让他坐在会议室里看一个网路主播直播破案，这种感觉大概相当于让一个外科医生看着一个算命先生开刀。
“准备好了吗？”苏晴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林墨。
林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然后握住鼠标，点开了直播平台的推流按钮。
直播间开了。
标题是他想了很久才敲定的——“今晚随便聊聊，不讲案子。”这句话是苏晴让他加的，目的是降低观众的期待，减少不必要的联想。
但林墨知道，“不讲案子”这四个字在现在的语境下，本身就是最大的噱头。
在线人数从零开始跳。十、五十、一百、三百。不到五分钟，数字就突破了五百，还在继续涨。弹幕像雪花一样飘过来，速度快得林墨的旧电脑有点卡顿。
“墨哥开播了！”
“好几天没见了，是不是又被抓了？”
“听说市里那个案子跟你之前讲的一模一样？”
“主播你是不是有内部消息？”
“警花姐姐今天在吗？”
林墨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僵在脸上，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他平时直播是在出租屋里，穿着睡衣，翘著二郎腿，喝着搪瓷缸子里的凉白开，想说什么说什么，想骂脏话骂脏话。
现在他坐在市局的办公室里，身后是白色的墙壁，旁边坐着一位真正的警察，隔壁会议室里还有一堆高级别的领导在看着他。
他能不拘束吗？
“各位老铁晚上好，”林墨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念课文，“今天咱们不讲案子，就是随便聊聊。大家最近注意安全，出门记得锁门，晚上早点回家”
弹幕：
“？？？？？”
“主播你是不是被控制了？”
“这语气怎么跟居委会大妈似的”
“墨哥你怎么了？你正常点，我害怕”
“他旁边是不是坐着人？”
林墨看到最后那条弹幕，下意识地瞟了苏晴一眼。苏晴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你正常点”的催促。
正常点。他倒是想正常，但怎么正常？他能告诉直播间里的两千多个人“我现在坐在市局里，旁边就是抓了我三次的警察，隔壁会议室里有一堆领导在看着我”吗？
他不能。说了就是泄露案情，苏晴能当场把他铐在暖气片上。
“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啊，”林墨继续尬聊，“大家吃了吗？我还没吃，下午三点就被叫过来了，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弹幕：
“哈哈哈哈哈哈主播你在说什么”
“这开场白也太草率了吧”
“墨哥你是不是在警察局直播？”
“我靠真的假的？”
“你们看他后面的墙，白色的，没有窗帘，没有海报，这不像是他那个出租屋”
“真的是警察局？！”
林墨的额头开始冒汗了。这些观众的眼睛太尖了，他什么都没说，他们自己就看出来了。
苏晴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力度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别慌，稳住。
林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大家有什么想聊的，咱们随便聊聊。但提前声明啊，最近市里的那些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问了我也答不上来。”
弹幕：
“那你开播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