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车离开公墓的时候,莎拉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她知道,回了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德黑兰在车窗外向后退去,灰黄色的天际线被厄尔布尔士山脉的灰褐色山体一口一口吞没。
司机从接上她到现在,他只说过三句话——“上车。”“系安全带。”和“路很长,你可以睡一会儿。”
然后就不再开口。
莎拉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眼睛——深褐色,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伊朗高原的平均海拔超过九百米,空气稀薄,阳光没有任何遮挡,直接砸在皮肤上。
在这里生活久了的人,眼睛周围都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像干旱的土地上龟裂的纹。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前方的路。
车离开德黑兰北郊最后一片居民区——灰扑扑的公寓楼,阳台上晾着褪色的地毯和女人的长衫,楼顶架着卫星天线和太阳能热水器,像无数只金属耳朵朝向天空——路开始往上攀。
厄尔布尔士山脉横亘在眼前,象一堵灰褐色的巨墙。山体半腰以上还挂着残雪,被午后的光照成很淡的橘红色。莎拉从没在这个角度看过这座山。她在德黑兰长大,每天推开窗就能看到厄尔布尔士的雪峰矗立在城市北边,象一个沉默的、永远不走进来的巨人。但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近过它。
它太巨大了,巨大到成为所有德黑兰人生活里理所当然的背景,像空气,像天空,像每天傍晚从清真寺传来的唤礼声——你在其中活着,但很少抬头去看。
现在这座山就在她眼前,不是背景,是整个视野。
她第一次发现它不是灰色的,是活的——岩壁上有赭红、暗紫、铁青,一层一层叠上去,像被巨人翻开又合上的书页。那些颜色不是画上去的,是几亿年前的火山喷发、海底抬升、风雨侵蚀留下的印记。
这片高原曾经是海底,后来被地壳挤压,从水里升起来,变成了陆地,变成了山。海走了,贝壳留下了,变成了岩层里的化石。
火走了,熔岩留下了,变成了山坡上那些赭红色的岩脉。
风还在,水还在,每天每夜把山体剥落一层,把粉末撒向高原。
莎拉把手放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冰凉。
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
公路很窄,两辆车错车的时候,外侧那辆的轮胎几乎是擦着悬崖边缘过去的。崖壁上没有护栏,只有每隔几十米一根的水泥桩,桩头上刷着红白相间的反光漆。有些桩已经被撞断了,断口处露出锈蚀的钢筋,像枯枝一样伸在悬崖外面。
莎拉看着那些断桩。她以前会害怕这样的路——在德黑兰大学计算机系的机房里,她写代码的时候手指很稳,但坐在车上走山路,她的手会不自觉地攥紧安全带。
现在她没有。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看危险。
那些断桩不是警告,是痕迹。是曾经有人从这里冲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但路还在。
路还在,就说明冲出去的人是个别,更多的人——数以万计的人——安全地拐过了这个弯,翻过了这座山,回到了家。
她让自己成为那数以万计的人中的一个。
岩壁上钻出一丛骆驼刺。
灰绿色的枝条硬得象铁丝,从一道极窄的岩缝里挤出来,向南倾斜着生长。她见过这种植物无数次了——德黑兰郊外的荒地上到处都是——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不需要多少水,不需要多少土,只要有一道缝,它就能把根扎进去。伊朗高原上的雨一年只来一两次,骆驼刺等着。等不到,就再等一年。它的根系可以扎到地下十几米深,找到人类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水脉。
公路翻过山脊。
莎拉原本以为会看到另一侧的山坡,层层叠叠地延伸下去,但她错了。
山这边没有雪。从里海吹来的湿气全部被挡在了北坡,变成了雨和雪。南坡什么都没有。灰褐色的山体裸露着,阳光直接砸在上面。
德黑兰就在那片干燥里活着——一千多万人,一千多万个需要喝水、需要吃饭、需要把根扎进这片干旱土地的人。他们把根扎下去,然后等着。等雨来,等战争结束,等去了前线的亲人回来。很多人等到了,很多人没有。
那些没有等到的人,他们的根还在土里,由下一代人继续往下扎。
公路开始下降。
两侧的岩壁逐渐退开。
莎拉看到了伊朗高原真正的样子。
不是平坦的,是起伏的。
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上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是绿色的植被。不是草,是骆驼刺和蒿草,一丛一丛的,彼此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像棋盘上零落的棋子。远处有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