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了一双眼睛。
他想说,他站在地下室里,燃气在通风井里上升的那三十八秒,他的手指按在墙壁上,感觉到了渠道里的振动。他数到了三十八,扣下了扳机。整栋楼在他头顶燃烧。
他想说,他活着回来了,但他没有把所有人带回来。
他想说,他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水下到地下,从那栋燃烧的楼到那片陵园,这一路积攒下来的、压在他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沉的那种累。
他想说,他站在码头边缘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按那十一位数字的时候,拇指在每一个数字上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个更长。不是因为尤豫,是因为他在想她。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
一旦变成语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会听到。她会知道。
她会知道那些她不应该知道的事。
他会把她拖进那片黑沉沉的海水里。
“……还好。”他说。
她听着。
海浪拍打着栈桥的水泥桩,一下,又一下。他的呼吸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又落回去。她说“你过得好吗”,他回答“还好”。
只有一个词。
但她听到了那个词后面所有的东西。
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他不能说。
他怕她知道。他怕她不知道。
他怕她知道了之后会违反他的纪律。
他怕她不知道的话,这些话就永远烂在他肚子里了。
“德黑兰这几天是晴天。”她说。“每天傍晚,天从灰蓝变成橘红色。悬铃木的树影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广场边缘。那几只灰白色的猫会从树根上站起来,伸个懒腰,然后走开。它们知道太阳要落了。”
他听着。海浪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栈桥。她在跟他说德黑兰的傍晚,悬铃木的树影,灰白色的猫。她在跟他说那些还在继续的东西。那些没有被海水泡黑、没有被火焰吞没、没有沉入水底的东西。
“你每天都在广场上画画。”他说。
“每天都在。天一亮就去,画到太阳升起来。广场上没有人,只有我和那几只猫。它们不吵,就蹲在树根上,看我画。有时候会有一只走过来,蹭我的帆布包。包上有鱼的味道——不是新鲜的鱼,是食堂的炸鱼,前天吃的,味道还没散。它蹭了一会儿,发现没有鱼,就走开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明天给它带一条。”
“你认识那只猫。”
“认识。它是那几只里面最小的,灰白相间,尾巴尖是白的。其他的猫都不让蹭包,只有它蹭。”
“它有名字吗。”
“没有。我就叫它‘白的尾巴尖’。”
他听着。
她在跟他说一只灰白相间的猫,尾巴尖是白的,会蹭她的帆布包,因为包上有前天食堂炸鱼的味道。她在跟他说这些很小很小的事。
他握着哈桑的电话,海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翻起来。
码头上,医疗兵把担架抬上了越野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礼萨从栈桥边站起来,甩掉手上的海水。
马赫迪把那颗椰枣核放回口袋。
“我小时候也养过猫。”他说。“伊斯法罕的老城区,巷子很窄,猫在墙头上走来走去。有一只橘色的,每天傍晚蹲在我家门口。我给它馕吃,它吃完了不走,蹲在门口,等我第二天再给。”
“后来呢。”
“后来我去德黑兰读书,走了。再回去的时候,它不在了。邻居说,老猫,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白的尾巴尖’也有一天会走。但它现在还在。明天早上我给它带鱼,它会蹭我的包。后天也会。大后天可能不会——食堂不是每天都做炸鱼。”
“你可以在包里一直放一条。”
“放久了会臭。”
“那就换一条。”
她听着。他在跟她说猫,说馕,说老猫走了,说在包里放一条鱼。
他在跟她说那些很小很小的事。那些在他十三年的军旅生涯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你什么时候回德黑兰。”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海浪拍打着栈桥的水泥桩,一下,又一下。
“傍晚。这里还有一些事。”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他也没有说。
“傍晚,你从机场回德黑兰的路上,会经过广场吗。”她问。
“会。”
“傍晚的时候,悬铃木的树影拖得很长。你经过的时候,如果车窗开着,能看到。”
“好。”
他没有说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