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是一路平安,荒原寂静如坟。
宁彻将所有疑惑与忐忑都压在心底,他须得专注于眼前的行动。
不久,便到了黑松林。残阳被枝桠剪得支离破碎,灰败的光通过墨色的松针落下来,在枯黑的岩石上投下歪歪扭扭的红斑。
二人踏入影中。
风卷着松针掠过耳畔,宁彻闭着双眼,识海里的太阴道箓泛起一层极淡的清辉,法力顺着经脉灌入双耳。顺风耳的法术全力铺开,周遭百丈内的动静便如溪水淌过磐石,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魂魄里。
两人的心跳声乃至呼吸声,松脂从树干裂缝里缓缓渗出的黏腻声响,甚至雾气在松针上凝结又滚落的微响,无一遗漏。唯独没有活物的气息。
没有野兔奔逃,没有山雀振翅,连荒原里最常见的、啃食枯木的蠹虫,都在此处销声匿迹了。
它们都去哪了?
宁彻缓缓睁开眼,眸底的清光转瞬敛去。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开山刀,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临战前的细微动作能让心神更快沉淀下来。
“怎么了?”富贵低声问道。
宁彻看着林中道:“想到了一些问题,先随便走走吧。”
富贵闻言愣了愣,随即了然,宁彻已经与他解释了上次的战术,他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在这里说出口的,会被那妖听去。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改变了阵型。富贵在前,放轻了脚步,双眼死死盯着前路,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宁彻在后,不时左顾右盼,时刻准备催动顺风耳。
果然,往前走了不过百馀步,周遭的雾气骤然翻涌起来。
原本笔直的黑松树干在雾里扭曲变形,脚下的黑石坡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耳边同时响起无数道尖啸,有女人的哭嚎,有孩童的惊叫,还有不同野兽的叫声交杂在一起。
黑影再度浮现,富贵弯弓搭箭,直接射破。与此同时,宁彻完全放弃了防御,闭上双眼,全力催动顺风耳。
格外的静谧此时成为了他的朋友,让他不必被杂音干扰,找到了那个微弱的,属于活物的心跳——在地下!
宁彻睁开双眼,持刀前冲。
富贵知道他这是找到目标了,顿时神色一喜,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雾气凝聚出上百道黑影,但都被宁彻一一斩碎。他们在声音的来源处,找到了岩石露出的隐蔽洞口,却发现那洞口仅能容一人爬行进入。
洞口边缘被磨得光滑,风从其中吹出来,裹着浓重的腐朽腥气,混着一丝松脂的怪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宁彻单膝跪地,俯身将耳朵贴在岩石上,再次催动顺风耳。富贵见状,默契地持刀守住周围。
目标更为清淅了,那道沉稳的、带着诡异律动的心跳声,就在洞道尽头约莫近百步深的地方。
值得庆幸的是,洞中没有雾气,但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宁彻想了想,安排道:“我进去,你在外面守着吧,背靠着黑松,树上不会出现幻象。”
富贵面色急切:“不行!你一个人进去?这妖物藏在老巢里,指不定有多少阴招,你连转身都难,怎么打?要进一起进,死也死在一块!”
“富贵叔,一起进,才是真的死路一条。”宁彻拍了拍富贵的手背以示安抚,而后指向洞口,解释道:“这洞只能容一个人爬,我在前头遇袭,你在后头根本帮不上忙,反而会堵死退路。你在外头守住洞口,断了它的后援,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更何况,它的幻术骗不了我。这地下的所有动静,都瞒不过我的耳朵。它藏在暗处的优势,已经没了。”
富贵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重重咬了咬牙,松开了手。他从箭壶里抽出三支淬了剧毒的破甲箭塞进宁彻手里,又把腰间火折子一并递过去道:“你要小心。”
“好。”宁彻反手斩灭一道黑影,接过东西:“活着见。”
“活着见。”
话音落,宁彻不再尤豫,握紧开山刀,矮身钻进了洞口。
洞道狭窄逼仄,头顶的岩石几乎贴在背上,只能手肘撑地一点点往前挪。岩土里渗出来的冷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凉得人脊背发僵,周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道尽头,那道不紧不慢的心跳声始终清淅,象一面催命的鼓。
宁彻闭了眼,彻底放弃视觉,全靠顺风耳感知周遭的一切。
往前爬了五十步左右,他忽然听见异响,仿佛无数的虫豸爬行。他甚至能感到身上载来细密的麻痒,本能一再催促他赶走这些爬到身体上的异物。
但它们不可能凭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