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屋子。
招弟坐在他身边,手肘撑在床边的矮柜上,脑袋歪着抵在掌心,睫毛轻轻颤着,呼吸匀净,显然是守了许久熬不住,浅眠了过去。她手边摆着两块肉干,一个纸包。
宁彻只觉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疲惫象是从魂魄深处而不是肉体上涌现。连续给自己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他才终于能动起来。
他昨夜以御兽术同时命令四只狼妖,显然远远超出了如今的修为极限,若非回春符及时补充,他恐怕会先把自己搞晕过去。
还是有些逞强了,不过看样子,起码村子守住了。
他默默回忆着事情的经过,渐渐感觉疲惫缓解了些许。
招弟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宁彻已经醒了,猛地俯过身来。
宁彻抬头看向她,她这才如梦方醒,脸颊飞红。她忙退了回去,掏出个软枕垫在他背后,又把肉干递给他道:“巫祝大人说你是神魂耗损过甚,让你醒了先肯两条肉干,再吃了这包药——我马上去熬。
至于村里的事,你不用担心,石勇叔和村长都料理好了。”
说着,招弟动作娴熟地拆开纸包,在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炉子上生火煎药。
宁彻接过肉干,沉吟半晌,才逼迫自己啃了两口。他边啃边问道:“那三个守山人,还有狼妖,最后怎么样了?”
“那三个守山人全没了。”招弟说起这个,语气都变得欢快了不少:“四只狼妖追着他们咬,他们本来就带伤,又没心思拼命,没撑多久就被撕了。而外面的狼妖没了指挥,又被石勇叔和猎人们合围,最后自然是我们赢了。
就是……就是林子那边,狩猎队几乎全都……还有一些帮忙的村民也……满仓哥他身受重伤,不知道还,还能不能恢复过来。”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又渐渐弱了下来。
宁彻点头,看到四只狼妖时,他就已经明白这次的烈度会有多高。他轻叹一声道:“这也是难免的,你我亲友尚在,已经是万幸了——那个幕后的妖,出现在林子那边了吗?”
“什么幕后的妖?”招弟不解。
宁彻摇了摇头,道:“这事等我回头跟村长他们商议再说。”说罢,他故意岔开话头,扯了些轻松的闲话,招弟脸上的愁容,这才慢慢缓解了几分。
不多时,药熬好了。宁彻等它稍微放凉后,一饮而尽,起身出门。
屋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血腥味、草药苦涩气、焦糊味与粮食腐酸味的风,猛地灌进了宁彻的口鼻。
夜里的石柱村静得可怕,人畜都不做声,以至于连风掠过土坯墙的声音也能听得清。
过分的寂静,让宁彻心头有些憋闷。
他往前走了没几步,就撞见两个拄着粗木拐杖的猎人,腿上的绷带渗着鲜红的血,脸色惨白如纸,正一瘸一拐地往村口防线走。看见宁彻,两人愣了愣,勉强停下脚步,抬手对着他碰了碰拳。
宁彻连忙止住他们:“何必多礼,现在是什么情况?”
“星,你醒了,这一仗真是多亏了你。”其中一个猎人嗓子哑得象砂纸磨过,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我们去换岗,守后半夜。”
宁彻看着他们腿上的伤,大概已经明白了缘故,但还是问道:“伤成这样,怎么不歇着?”
“歇不了。”另一个猎人低下头,声音发闷,“队里的兄弟,已经折了大半,现在能站着的,就剩我们几个了。不过也不算累,防线主要是其他青壮的村民在守,我们把要干什么说清楚,在那看着就行了。”
说完,两人没再多话,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背影在昏暗的月光下,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宁彻也继续往村长家去,很快,他又听到了一点别样的声音:
前面,屋角的空地上,几个妇人正蹲在石臼边捣草药,动作机械而麻木,捣药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旁边,捣好的药泥就抹在粗布上,放进一个筐里。
这药看着还新鲜,却不知是哪来的。
又走了一小段路,村长家就到了。一共不过是两三百米的距离,他却象是走过了许多人的半生,被那种沉郁的暮气感染了。
院门照例是不关的,宁彻直入内院,见堂屋的窗纸仍然透着光,便敲了敲门。
“进来吧。”
是石谷的声音,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屋内只有石谷一人,他坐在主位上,正拿着炭笔往面前的一块木板上涂画。他原本就花白的头发,象是一夜之间全白了,背驼得更厉害,额头皱纹深刻,如以斧凿。
宁彻凑近一看,只见那是手绘的简易地图,虽然画风抽象,比例尺显然也很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