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2年,深圳。
高级病房里,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从第一次大伤,到各种伤病缠身,这股味道就没断过。
“爷爷又念叨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点远,像隔着一层水。
“别瞎说。”另一个声音沉稳些,是他儿子易峰,“你爷爷就是心里有事。”
易建联转头想去看看,脖子跟生锈的合页似的,咋也不听使唤。
眼皮好重,用尽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视线里,一老一少两个模糊的影子。
老的那个,是他六十多岁的儿子,两鬓已经有了白头发。
小一点的,是他重孙,今年刚上初中,正是无法无天的时候。
“爸,你总说如果能重来”儿子的声音带着叹息。
重来?
易建联感觉脑子里的cpu,似乎内存不够,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是啊,重来。
要是能重来
他这辈子,荣誉不算少,钱也不算缺,可午夜梦回,心里头总有个疙瘩。
不是08年的意气风发,也不是12年的独木难支,更不是16年的悲壮落幕。
那个疙瘩,埋得特别深,深到连很多老球迷都快忘了。
“雅典”
“西班牙”
“排位赛”
他嘴唇哆嗦,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破风箱似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摩擦。
重孙子凑过来,好奇问:“爷爷,曾爷爷说的什么排位赛?奥运会还有这比赛?”
“有,那时候的规则。”易峰把他拉开点,低声解释,“你曾爷爷心里过不去的坎。2004年雅典奥运会,八强排位赛,咱们输给了西班牙,最后拿了第八。”
“第八?那也很厉害了啊!历史最好成绩!”
“厉害?”易峰苦笑,“你曾爷爷不这么想。他说,那场球,他但凡争气点,哪怕多抢一个篮板,多防住一次,可能就不一样了。”
曾孙撇撇嘴:“一场球而已,都过去快八十年了,还记着呢。”
“你不懂。”
易峰看着病床上骨瘦如柴的父亲,眼睛有点红。
别人只记得易建联拿过多少分,入选过几次全明星,却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了跟伤病斗争,付出了什么。
他的膝盖,他的脚踝,他的腰,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那是一堆钢钉、铆钉和人造关节拼起来的零件。
而支撑他拖着这副破烂身体一次次站起来的,除了热爱,就是那个名叫“遗憾”的东西。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得急促,最后拉成一道刺耳的长音。
“医生!医生!”
易峰慌了,冲出去大喊。
病房里乱成一团,白大褂们冲了进来,仪器的声音,人的喊声,乱七八糟。
易建联却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身体好像一下子变轻了,几十年的伤痛、疲惫,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飘了起来,穿过天花板,看到了儿子通红的眼睛,看到了曾孙子茫然的脸。
挺好。
他想。
就是那个坎,终究是没过去。
如果如果能再打一次那场球
白光像海啸,瞬间吞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beep——!”
一声长哨,尖锐得像能刺穿耳膜。
紧接着,山呼海啸的呐喊声、篮球鞋摩擦地板发出的“吱吱”声、篮球砸在地板上的闷响,一股脑全灌进了耳朵里。
吵死了。
易建联烦躁地想睁开眼。
眼皮不重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刺眼的灯光让他瞬间眯了起来。
这是哪?天堂的灯也这么晃眼?
他撑著身子坐起来,感觉不对劲。
手掌撑著的,不是柔软的病床,而是冰凉的硬木板凳。
他低头,看见一双大手。
骨节分明,皮肤紧致,充满了力量感。
掌心还有些黏糊糊的,是汗。
这不是他那双布满老人斑、连水杯都快握不稳的枯手。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腿。
膝盖里没有钢钉,脚踝能灵活转动,腰部传来一股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酸胀感。
浑身的肌肉,像一捆捆蓄满了力量的钢筋。
易建联脑子“嗡”一下,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