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生父还在刘家峪?他知道我的存在吗?”刘家峪是母亲的出生之地,料想他的生父大抵也在那里。
刘氏听后脸上就似结了一层薄霜。嘴角刚动了动,话又咽了回去。她心里苦,那喉间像吞了一块化不开的黄连,许久下才摇摇头道,“他不晓得有你,也没有在刘家峪了,后来我才知自打我们婚事不成,我被娘家逼着嫁人后,他就开始日日酗酒跟人打架,还被打坏了子孙根,想着也没个生路,不如搏一搏使了银子进宫里,结果真让他走通了,这些年再没有收到他的音讯。”
啥?进宫?他的生父竟然是个太监?倒也不是他瞧不上太监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惊讶!
他竟与一个千里之外宫城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血脉至亲。
看常恩脸色变了变,刘氏怕他心中对生父有误解,她揉搓着双手笨拙的解释道,“你生父他~他也是个很好的人,他不会轻易跟人动手的,若不是因为…”,她的眉头拧成一团,显然即便过去了那么久,那段回忆依然让人很痛苦,“大约是在刘家峪过得不痛快,所以才走了那条路。你答应娘,不要偷偷去报复,往后咱们远着那家人就是。”
望着娘满是担忧的双眼,他只得咬牙点头。但扫到那脸上被生生撕开的皮肉,那伤口上还在一点点的渗出血时,他的心像是被鞭子猛地抽了一下。
他慢慢攥紧拳头,这一次他忍了。但他不会永远是个少年,他会长大,会积蓄力量,只要足够强大,别人就威胁不了自己,到那时候他一定会双倍奉还。
······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刘氏毁容的消息没过两天就传遍了整个李家河村。村里人都唏嘘不已,这一家人今年是不是命犯太岁,可太不容易了。素日与刘氏相熟的人家也有来家里看望的。其中就有赵婶子。她拉着刘氏的手心疼的眼泪直掉,可怜见的,那杀千刀的娘家人。都说出嫁从父,再嫁从己身,闺女不想再嫁非逼着毁容才罢了。
“婶子,你莫要替我难过,我觉得如今这样也好,清净了。”
刘氏不说还好,这一说,赵婶子的眼泪又簌簌的流下来。她也是早年守寡慢慢熬到这个岁数的,最是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另一边,常恩本是要去屋里拿换洗的衣裳,小弟刚刚尿了裤子,他走到门前刚要进去就听到了母亲的话。
清净?好像确实清净了。前段时间夜里老有狗叫,常恩就怕家里来夜匪,得空了就磨他爹留下的那把砍树的大砍刀。如今那刀磨得光可照人,那游手好闲的痞子倒不见了。他还纳闷了,那夜里偷摸爬墙的人去哪儿了,着实有些浪费他辛苦磨得宝刀。
后知后觉,他突然意识到他娘许是瞧见了他这样,怕他惹上人命官司,又正值娘家起了歪心思,索性来了个鱼死网破。
少年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这一世出生后他统共哭过两回,第一回是爹去世,第二回就是今日。他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不快快长大,为什么如此弱小,为什么护不了家人周全,让母亲用自伤的方式退避小人,他发誓他一定会尽快为家人撑起一片天来,再不让家人受欺负。透过门缝见屋内有人影晃动,常恩赶紧跑了,少年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哭的样子让人瞧见。
刘氏起身拿来放在桌上的帕子给赵婶子,赵婶子接过,好歹还记着自己过来是来看人的,倒是自己先哭上了,她就着帕子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才又接着原先的话头继续道,“闺女,做女人难呐!谁叫咱托生了女人的身子,你要往前看,好在孩子们懂事,老婆子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了一辈子的人,看人还是准的,人都说七岁看老,小的咱先不说,我看常恩脑瓜子灵活,主意正着哩,以后怕是个有造化的,你啊擎想后福吧~”
常恩确实是个好孩子,但是她有后福?
后福不后福她不知道,如今的日子可是跟福分占不了一点关系,更别提乡亲们走后她又发现了一桩肮脏事。
这天米缸里的碎米要见底了,刘氏准备拿二十个钱去换点米给孩子们熬粥,可翻找钱袋子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往常她都把钱放在床底的一块活动的石板下面压着。
可今日取钱的时候石板下面空空如也,别说一个铜子,就连钱袋子都消失不见了。摸不着钱袋子的瞬间,她脑袋上立时冒了一头冷汗。
等常恩带着弟弟们从外面回来进门的时候就见他娘手足无措的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嘴唇发白,双手哆嗦着,像被什么精怪勾了三魂七魄。
常恩几时看到这样的娘,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身边,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心急的道,“娘,娘,娘你怎么了?你说话呀!你怎么了娘~”弟弟们也跑过去抓着娘的衣角,一个劲儿的摇着衣服喊娘。
听到孩子们的呼唤,刘氏这才回过神来,她看着常恩她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撕心裂肺的哭道,“常恩,咱家的钱,咱家的钱没了~我明明放在床下的,昨日还在的,可是没了,什么都没了~天杀的坏胚子,不给咱娘几个活路啊!”
昨日还有,今日就没了,肯定不是来看望的乡邻,因为娘昨日被娘家这一折腾,本就大病初愈又添新伤,今日一直在床上养着并没有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