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璐的手指触上李三额头的那一刻,掌心像是被烧红的铁块烫了一下。她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温度不对,太不对了。李三靠在她怀里,整个人像是一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滚烫得吓人。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让人揪心的吃力,额角的汗水混着泥灰往下淌,顺着颧骨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滑下来,滴在韩璐的军装袖口上。
“三哥。”韩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那两个字里裹着的颤抖却藏不住。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李三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指尖在他眉骨上方停留了片刻,确认那个温度不是自己的错觉。李三的皮肤干燥而灼热,像是一片被烈日烤透的瓦,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掌心都在跟着发烫。
李三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呕吐过的痕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衬着那双紧闭的眼睛下面青黑的阴影,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样。可是他的眉头始终皱着,不是那种因为疼痛而蹙起的紧缩,而是一种带着不甘和愤怒的拧结,仿佛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跟身体里那股翻涌的病痛较劲。
韩璐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李三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吐,起初是吃进去的那点干粮,后来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地痉挛着,整个身体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每一次呕吐过后,他都会沉默很久,蜷缩在那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算完。韩璐守在他身边,看着他从剧烈地呕吐到虚弱地喘息,看着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蜡黄,看着他额头上那层薄汗始终没有干过。
她去找过周军医,可是阵地上到处都在死人,周军医的手术台就架在战壕后面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坡地上,白大褂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韩璐冲到那里的时候,周军医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腹部中弹的战士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混着伤员压抑的闷哼,旁边还有三个担架在排队,每一个上面都躺着一个血糊糊的人。韩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里愣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转身跑了回去。
她知道,李三不会让她这个时候去找周军医的。她自己也知道,阵地上比李三更需要军医的人太多了。
可是回到李三身边,看着他蜷缩在战壕的角落,整个人烧得像个火炉,韩璐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她蹲下来,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那些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李三察觉到她的触碰,费力地睁开眼睛,那双平时亮得像刀子一样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也有些涣散,可他看见韩璐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弯了一下嘴角。
“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他动了动,试图从韩璐怀里坐起来,可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肩膀才离开她的胸口,就一阵天旋地转地跌了回去。韩璐赶紧搂住他的肩背,把他重新按回自己怀里,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感觉到那副宽阔的骨架此刻瘦得硌手。
“三哥,你别动。”韩璐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你烧得太厉害了,伤口可能感染了,我得想办法——”
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尖啸声打断。那声音从远处传来,起初像是风声,可是转瞬之间就变成了撕裂空气的嘶鸣,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韩璐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是死神呼啸而来的前奏。
“隐蔽!”不知道是谁在战壕那头嘶吼了一声,声音还没落地,第一发炮弹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炸开了。
轰——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掌。泥土、碎石、弹片混合着浓烟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呛人的硝烟扑面而来,韩璐本能地扑倒在李三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整个罩住。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感觉到背上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刮,那些飞溅的碎石和沙土砸在她身上,噼里啪啦地响。
还没等这波气浪过去,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日军的炮击从来都不是零星的,他们要打就是铺天盖地的一波,要把整片阵地翻个底朝天。爆炸声密集得像是在放鞭炮,可每一个单独的爆炸都足以把人撕成碎片。韩璐趴在李三身上,感觉到地面在持续地震颤,那种震动从她的手掌和膝盖传遍全身,像是整个人被放在一面巨大的鼓上,有人在疯狂地擂鼓,而她是鼓面上那颗随时会被震飞的小石子。
她能感觉到身下的李三在发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高烧引起的寒战,他的身体在滚烫和冰冷之间反复横跳,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韩璐把手臂撑得更开了一些,尽量让自己覆盖的面积更大,哪怕只是一颗小石子砸在李三身上,她都不愿意。
炮击持续了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