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一点头,外头一个僧人走进来,便写了一张票据交给宋涟。
“调用银两需一些时间,施主今日便在僧房留宿一晚吧。”
宋涟没想到方丈应得如此干脆,满心欢喜的由僧人领着去了供香客暂居的僧房。
出了寺库,走过步廊,日头已渐渐西沉,乌泱泱的香客几乎散尽,残阳似大片蓼花在天镜一角铺开,漫天飞霞,云蒸霞蔚。
大雄宝殿内,巨大的佛像金身结跏趺坐,面容慈悲安详,浓密厚重的檀香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她站在前边发了会儿呆,忽然捐了十文香火钱,又拿了三支香,学着那些衣着华贵的香客模样跪蒲团前发愿。
“愿佛祖保佑信女此生平安顺遂,健健康康活到老。”
“每日能采到一大筐蘑菇,山上时时刻刻有草药,不要在乱石堆里摔倒,不要再不小心划伤手臂,一年里少些雷雨天,从前欺辱她的泼皮无赖出门走路踩狗屎,还有... ...”
宋涟想起来时路上那些人或多或少,或放肆或克制的轻视眼神,又许下愿。
一年下来能攒些钱,买一件新衣裳... ...
... ...
宋涟原只想许一个小小的愿望,可是不知为什么,一个一个愿望不由自主的往外冒,就好像要吧这么多年的苦闷一并宣泄出来似的,不受控制,不甘抑制。
不由,自主。
她匍匐下身来,长长的叩首。
领路的僧人站在一旁,望着身躯颤抖的女子。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哭了。
宋涟拿了银子和明珠,又租了一辆马车一路颠簸回到了桃源村。
打开门的时候正是晚膳时间,她看见霍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盘素炒青菜,见到她,仿佛并不惊讶她此时回来,只是移开了凳子,让她在饭桌前坐下。
茅草屋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被打扫得干净整洁,霍戈恢复得很好,几乎已常人无异,他端来一盘炒蘑菇,又盛来一碗鸡蛋汤。
从前霍戈伤得重,都是宋涟喂他,他用完之后,宋涟方在那简易的小桌旁草草吃完。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同桌吃饭,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宋涟一时分不清内心是空荡还是轻松。
也许是为了酬谢宋涟这四个月的奔劳,霍戈将鸡蛋盛到宋涟碗中。
“你觉得南郡如何?”
村妇虽浅鄙,到底于他有搭救之恩,若她想要,他安定之后完全可以带她离开这穷山沟。
宋涟道了声谢,将其夹起来送入口中。
霍戈的厨艺显然比她好上许多,若有条件宋涟真想将他留下来做厨郞了。
南郡很好,很漂亮也很繁华,但是她还是更适合在桃源村。
宋涟将那银子和明珠交给了霍戈。
又拿出了一套衣裳,是南郡时兴的料子与款式。
她说过要给霍戈带东西回来的,霍戈没说要什么,她便自作主张了。
虽然花的是霍戈的钱。
宋涟没有那么多钱。
“穿不好的衣裳,去锦绣成堆的地方,会很显眼,会叫那里的人笑话。”
宋涟看着霍戈的眼睛,絮絮叨叨。
霍戈撂下筷子,嚼着口中饭食,觉着有些难以下咽,又觉得眼前人太过聒噪可笑。
————
宋涟吃完了饭,洗漱过后便回到了床上,盖着熟悉的被子,睡上了四个月来第一个安稳觉。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茅草屋里冷冷清清,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霍戈房间的被褥整整齐齐的叠好,她带来的衣裳没有了,床榻摸上去触手冰凉,仿佛那一个月的相处是一场幻觉。
宋涟甚至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撇了撇嘴,什么嘛,连一声别都不道,一声不响的便走了。
真是捡到白眼狼。
不过宋涟只是抱怨一声,心情很快又轻快起来,至少生活恢复了常态,她端着水盆准备洗漱。
打开水缸,见里面满满的一大缸水。她愣了愣,舀出来净了手和脸,来到灶台边,打算给自己做顿早膳。
一揭开锅盖,见里面满是堆叠的草药。
一边是仙鹤草,另一边是她说过的,生长在悬崖边,药效更好也更贵的伏元叶。
宋涟抱着膝盖缓缓的蹲下,头埋在双膝之间。
也不算太白眼狼。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