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湿。郁弗陵有一瞬是愕然的,他下意识咬着后槽牙,紧绷的面部肌肉也跟着鼓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一步,鞋尖的距离缩短到半尺,高大身影压下来,几乎快与她的身体贴在一起。
相当旖旎的距离,可惜,两个人眼里都带着要烧死对方的怒火。郁弗陵狠狠盯着她,因为身高差,低头都要低到底,雨水顺着额头流到鼻梁,再从鼻尖滴到宝砚的鞋面上。
极致的俯视,仿佛要用气势把她压到地,宝砚都能听到男人拳头骨节的咯吱声,他肯定想打她,可是她不怕,从很多年前她就发过誓,如果再有人敢伤害她,她一定百倍千倍还回去。
火花四溅地对视许久,郁弗陵退了一步,满脸阴沉地举起日记本,仿佛要她再看最后一眼,下一秒,他抡起胳膊,将本子远远扔出去,彻底消失在花园中无辜的雨伞被人踢一脚,轻飘飘地滚了好几圈,看着始作俑者扬长而去。气焰散尽,宝砚终于两腿发软地蹲下身,往脸上抹一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天气有够恶劣,整片花园像蒙了层灰雾,看什么都不真切。宝砚弓着脊背,在一丛丛茂盛花草中搜寻日记本的踪迹,还被蔷薇藤割到手臂,仍然一无所获。
无心心搭理皮肤上渗出的血珠,她抬手在眉前作雨檐,眯着眼睛四处望,目光锁定在一处假山最顶上。
混蛋啊!扔这么高。
宝砚鼓足一口气,踩上垫脚石,缓慢攀爬一座高峰,惊心动魄。长长伸出一只手,指尖都绷到最紧,勉强碰到粉色封皮,想拿到,只得再往前探一探,全然忘记假山也会生苔,脚下哧的一声响,宝砚毫无防备地栽倒下来。
来不及发一声,后脑重重地磕到坚硬石板,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有模糊画面闯进脑海,令她不禁疑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摔到过?
蕙姨撑着伞,走到西院来,半道上遇见郁弗陵,讶然上前:“陵少爷,怎么淋成这样?"她将伞斜过去,遮住他湿透的发顶。“什么事?"他脸色仍然不好。
“郁先生让我过来接梁小姐,可我到棠园看了,她不在。少爷你有见过她吗?”
郁弗陵在心里冷笑,不知用了什么蛊惑之术,令他如此上心,刚想回答,带她一起到郁丹臣面前对质,蕙姨的电话突然响起。附耳接听片刻,表情也沉下去,蹙眉告知郁弗陵:“梁小姐出事了。”二人疾步赶至花园时,几个医护人员已经到了,是来检查假山水阀的佣人率先发现宝砚,及时致电通知各方,一时间,郁家上下皆知。郁弗陵沉默地立在一旁,看着宝砚被人抱起来,像一具冰冷苍白的尸体,地板上或许有血,可是雨太大,很快就被冲刷干净。思绪不禁回到十五岁那年冬天,他放圣诞节假回国,到点点床头,往袜子里放好礼物后,躺进被窝,在与家人团聚的期待中入睡。可是很快,有佣人把他从睡梦中叫醒,告诉他,出事了。
雕花木门打开,厅堂里坐的站的,满屋子人。他环视一周,见外婆捏着手帕在哭,一旁的舅公唉声叹气,蕙姨抱着神色懵懂的点点,满脸愁容,只有舅舅平静地走上前来,抚摸着他发顶,然后残忍地告诉他:“小陵,你爸妈在回国路上,飞机失事。”画面一转,是郁家墓园的草坪上,郁佩兰夫妇的遗体被运回来安葬。墓碑前黑压压站了一群人,个个神情肃穆。他立在最前面,神思恍惚,身旁有人伸出手,有力地握住他肩膀,告诉他:“小陵,挺直脊背,振作起来。”葬礼结束,人群四散。
他牵着点点往外走,旁边有两个人擦身而过,窃窃私语。“你说,这事会不会是楼家暗中运作?太蹊跷了。”其中一人用手肘撞向同伴胳膊,惶恐叫停:“没证据的事,别乱说了!”郁弗陵停住脚步,抬头望天,阴云密布,永远无法给他答案。窗外暴雨如同海水倒灌,似有倾轧之势。
宝砚一定不会想到,她竞然比郁丹臣先一步躺上那张病床,不知是该怪上天太幽默,还是该叹息一声,她短短的人生中,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偏偏让她用这种方式留下来。
郁弗陵是一路跟过来的,伫立在门口,看着宝砚被医生围着救治,站太久,洁净的地板上,都是他身上滴落的水渍。一个护士走过来,掩上房门,彻底阻隔他视线。“陵少爷,先生在等您。"佣人在他旁边小心知会一声,大气不敢喘。他这才回神,恍惚地转身,迈进书房,被满室低气压包裹。郁丹臣背对他而立,身披一件外套,纵使光线昏昏,也能辨出他病容苍白。“舅舅。”他走近,注视他背影,声音有点哑。郁弗陵还没有看清他的脸,一个巴掌先一步打下来,痛到骨头都麻了。或许也没想躲,他闭上眼,硬生生受着。
良久,郁丹臣才发话:
“你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打你。”
“好好想想为什么。”
“现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