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冬藏。
倒马桶,扫厕所的“美差”也被抢了去。
似乎这分配活儿的刘管事觉得内心过意不去,一时也没有给太玄安排什么活儿。冬日里也不用管那两亩薄田。倒落得一个清闲。
万物冬藏,朔风成了青玄宗外门最勤勉的清扫者,卷尽枯枝残叶,只留下山石嶙峋的筋骨和一片萧索的灰白。
往日里倒马桶、扫茅厕这些“美差”,也被抢了去。
管事的老刘大约是心头掠过一丝不忍,亦或是这滴水成冰的时节实在没什么活计可派,竟一时没给太玄安排新的差遣。
那两亩薄田更是早早被冻土封印,彻底歇了气力。
太玄骤然得了大把空白光阴,竟有些茫茫然的空落。
白日里,外门这片灰扑扑的杂役房舍区域,便总能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裹着明显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顶着刀子般的寒风,缩着脖子,一趟趟固执地往返于寒舍与那幢孤零零的青瓦矮房之间——外门杂役借阅室。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门轴干涩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墨、尘土以及冬日阴冷潮湿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几乎凝滞。屋内光线昏沉,几扇窄小的木窗蒙着厚厚的尘灰,吝啬地漏进几缕惨淡天光,勉强照亮一室。空气里浮动着无数细微的尘粒,在微弱的光柱中无声翻滚。几排粗笨的木架子倚墙而立,架上书籍大多蒙尘,书脊颜色黯淡,许多甚至卷了边角,显是少人问津。
这里,是知识的边陲,是修仙世界的弃土。别说高深莫测的修仙功法、神妙法术,便是最低阶的引气法门也休想在此觅得踪影。架上所陈,无非是些《青玄杂记》、《正阳县志》、《华胥山水考略》、《修仙趣闻录》之类的杂书稗史,更多的则是蒙着厚厚灰尘的凡俗话本、演义小说,诸如《侠女英烈传》、《落魄书生遇狐仙》之类,书页发黄,散发着一股霉旧气息。
太玄对此却毫不在意。他像一头闯入陌生草原的小鹿,眼睛里只有对未知世界纯粹而炽热的好奇。那点微薄的月例,除了必要的吃食,大半被他小心翼翼地攒下,换了借阅室里珍贵的灯油。他寻了个离窗稍近、光线略好的角落,搬来一张三条腿都垫着破瓦片的旧木凳,便一头扎了进去。
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翻阅。指尖拂过粗糙发黄的纸页,沙沙作响。那些《正阳县志》里枯燥的沿革、田亩、赋税记载,在他眼中却渐渐勾勒出一方水土的轮廓。
他知道了自己所在的这片土地,唤作华胥国,竟有九州之广。
正阳县蜷缩于中州府的西部群山皱褶之中,再往西去,翻过那些苍莽险峻的山岭,便是另一个辽阔的州府——晋州。世界的地图,第一次在他心中由混沌变得有了模糊的边界,一种难以言喻的广阔感悄然滋生。
而一本边角磨损得尤其厉害的《青玄杂记》,则为他推开了宗门世界的第一道窄缝。书页粗糙,字迹也有些模糊,却字字句句都带着令人屏息的分量。
“吾青玄立宗两千余载,踞九峰灵脉……”太玄的心跳莫名加快,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仿佛能触碰到文字背后那巍峨山峦的脉搏。
“九霄峰耸峙中天,剑光冲斗牛,乃吾宗剑道脊梁。”
“乾阳峰,木灵荟萃,生机勃发,术法多循此道。”
“坤地峰厚重载物,擅土行秘术,御守无双。”
“震雷峰引九霄之威,雷法刚猛,涤荡妖氛。”
“巽风峰灵动无迹,驭风而行,身法冠绝诸峰。”
“坎水峰泽被万物,水法精微,刚柔并济。”
“离火峰烈焰熊熊,焚山煮海,火系神通威名赫赫。”
“艮山峰金气凛冽,锐不可当,专精金系攻伐。”
“兑泽峰丹炉符火,器鼎长鸣,百艺杂学汇聚于此。”
九峰之名,各峰所长,如同九颗星辰,骤然点亮了他心中那片关于宗门的、曾经完全黑暗的夜空。原来这庞大而神秘的青玄宗,竟是由这样九座各具气象、各有传承的山峰组成!每一座山峰的名字,都仿佛带着独特的气息与力量,在他脑海里盘旋萦绕。
再翻几页,一段关于修仙境界的文字更是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捧着书的手微微发颤。那些字眼,每一个都重若千钧,带着直击灵魂的嗡鸣:
“仙路漫漫,其阶九转:初为练气,引灵入体,筑道之基;次曰筑基,脱胎换骨,仙凡始分;三为结丹,凝聚道种,法力初成;四曰元婴,元神化婴,神通初显;五为化神,念动天地,威能莫测;六曰炼虚,身融虚空,感悟法则;七为合体,道法圆融,几近无漏;八曰大乘,法力无边,圆满无暇;终为渡劫,历天罚而证道,破界飞升,登临仙界!”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九个境界的名称,如同九道通天彻地的阶梯,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中。 那传说中的飞升仙界,竟是真实存在的终极之境!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渺小感同时攫住了他,仿佛站在无垠星空下仰望银河,既心潮澎湃,又深感自身如尘埃般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