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把白大褂的领子正了正,走进诊室。
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夹着西班牙语。
三号床的帘子拉着。
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床上,左手小臂肿得象发面馒头,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骨头顶出来的弧度。
闭合性骨折,移位明显。
男孩没有哭。
他攥着右手的拳头,嘴唇发白,死死盯着自己变了形的骼膊。
他妈妈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一个典型的拉丁裔单亲母亲。
衣服上还有餐馆后厨的油渍,指甲里嵌着面粉,大概率是从夜班赶过来的。
她看到林恩的脸,尤豫了一下。
一个亚裔……而且看起来这么年轻。
“你是主治医吗?”
“我是值班医生。”
林恩没有多解释。
他蹲下来,视线和男孩平齐。
“嘿。我看看你的手,可以吗?”
男孩没说话,但把骼膊慢慢伸了过来。
林恩的手指搭上去。
很轻。
他从桡骨茎突的位置开始触诊,指腹顺着骨干缓缓上移,每隔半厘米停一下,感受骨面的连续性。
到了远程三分之一的位置,指尖传来一个细微的台阶感。
断端有重叠,但没有刺破骨膜。
角度和移位程度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痛吗?”
“还好。”
男孩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不想让妈妈担心。
“你很勇敢。”
林恩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母亲。
“桡骨远程骨折,闭合性,移位不算严重。不需要手术,手法复位加石膏固定就可以。六到八周能长好。”
他说得很简单、明晰。
没有术语轰炸,没有模棱两可。
母亲听懂了,但还是不放心。
“能不能等主治医来看……”
“现在是凌晨,主治医们都不在。”
林恩的语气没有不耐烦。
“骨科主治最快明早八点到。但骨折断端每多肿胀一个小时,复位的难度就增加一分。如果等到天亮,可能就不是手法复位能解决的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会让你的孩子冒任何风险。”
母亲沉默了半分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恩转身去准备复位需要的器材。
甲哌卡因局麻,指套牵引,标准的三点加压复位法。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和发送那封匿名邮件时一样稳。
和在院长办公室签字时一样稳。
对林恩来说,这些事情之间没有矛盾。
院长要抹他的功劳,是院长的事。
理事会要查他的底,是理事会的事。
他该反击就反击,该布局就布局。
病人推到他面前了,他就努力去治。
做好医生该做的事儿。
三号床的男孩在局麻生效后没有叫出声。
没有技能的加持,林恩一次复位成功,他前世就是三甲医院的骨科主治医师。
骨端对位良好,石膏塑形完美。
母亲用那双沾满面粉的手紧紧握住了林恩的手。
“谢谢你。”
她的英语不太好,但这两个单词说得很清楚。
林恩点点头。
“六周后来复查。”
……
曼哈顿,上东区。
第五大道与六十二街交汇处的尼克博克俱乐部,三楼的橡木厅。
这栋建于1913年的红砖建筑里,空气中永远飘着雪松木和陈年波特酒混合的气味。
墙上挂着十九世纪的猎狐油画,画框上的铜牌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
长桌边坐了九个人。
西奈山伊坎医学院心胸外科主任菲利普·罗斯。
长老会医院哥伦比亚外科合伙人团队的两位高级合伙人。
纽约医师互助基金的三名理事。
还有两位朱利安叫不出名字,但一定在某个医学期刊编委会上见过的老面孔。
这些人加在一起,大概掌握着全纽约三分之一的外科住院医培训名额。
他的父亲,老卡伯特坐在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