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外的风,裹着黄沙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
程处川立在高坡之上,玄色战袍被朔风扯得紧绷,他目光冷冽,死死盯着远处朔方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梁字大旗,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心里门清,贞观二年柴绍平梁师都,就是蹂稼断粮、围城打援的局,颉利早在上次战事中被擒,此番突厥余部绝不会坐视梁师都败亡,定会派兵来援,历史轨迹微调但核心未变,他不能按部就班,必须提速,绝不能让房遗爱再在战场上涉险。
坡下,唐军阵列整齐,柴绍按剑而立,身旁两名谋士快步上前,正是刘兰与刘旻。
“将军,”刘旻拱手,语气笃定,“梁师都盘踞朔方,全靠城外这片秋稼养兵,末将请率轻骑,尽数蹂践其田,断他粮草根基,不出半月,城内不攻自乱。”
这是阳谋,直白到梁师都明知是计,也无力破解。
柴绍点头,随即转头看向程处川,这位驸马的智谋,他早已信服:“程驸马,可有补充?”
程处川收回目光,声音冷硬不含一丝波澜:“蹂稼只能断他来年之粮,梁师都囤积的陈粮,足以撑到突厥援军赶来。要破局,就得蹂稼毁田,炸仓断粮,双管齐下。”他心里暗自盘算,正史里唐军耗了近月才破城,房遗爱现在重伤不起,必须一把炸掉囤粮,把战局缩到最短,不给突厥余部留太多驰援时间。
“粮仓戒备森严,夜袭难度极大。”柴绍眉头微蹙。
程处川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密语:“我早年便以硝石硫磺自研猛火炸药,一直秘密封存,知情者仅有陛下、房遗爱与太子三人,威力足以瞬毁粮仓。刘兰将军带队蹂稼,吸引城头守军注意力,我亲率精锐夜袭,一把火烧光他的囤粮。”
柴绍眼神一亮,当即拍板:“准计!”
当日午后,刘旻领着千余轻骑奔出阵列,铁蹄肆意践踏城外连片的麦田,金黄的稻穗瞬间被碾成泥尘。朔方城头上的守军怒喝连连,却忌惮唐军主力,不敢出城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口粮被毁,军心先乱了三分。
夜色吞没大地时,程处川带着十二名精锐死士,借着夜幕掩护,悄无声息摸向朔方东门外的粮仓。
正如他所料,梁师都把重兵全都调去了城头防守粮仓仅留十余名哨兵值守,且多因白日蹂稼之事疲惫懈怠,警戒形同虚设。
程处川打了个手势,精锐们如鬼魅般突进,刀光一闪,哨兵连闷哼都没发出,便倒在了地上。
众人迅速冲入粮仓,程处川亲自将烈性炸药安置在粮堆与梁柱的要害之处,接好引线,挥手示意所有人后撤到安全地带。
他俯身点燃引线,火星滋滋窜动,在漆黑的夜里划出刺眼的弧线。
三息过后。
“轰——!轰——!轰——!”
三声震天巨响接连炸开,火光瞬间冲破黑夜,冲天火舌吞噬了整座粮仓,粟米、麦谷被烈火引燃,滚滚浓烟直冲天际,火光映红了半个朔方的夜空。
程处川站在暗处,望着熊熊燃烧的火海,脸上没有任何得胜的喜悦,只在心底默念:胖子,安心养伤,这仗,很快就会结束。粮仓一毁,梁师都败局已定,就剩突厥那三千骑兵,不过是余部散兵,历史上本就是唐军大胜,这次有他在,绝不会出任何岔子。
这把火,从半夜一直烧到天明,梁师都积攒数年的囤粮,尽数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唐军大营的简陋军帐内。
房遗爱猛地睁开眼,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顾不上身体的痛楚,用尽全身力气,沙哑著嗓子吐出第一句话:“高阳呢?”
床沿边,高阳正趴在那里昏睡,青丝散乱地黏在脸颊上,平日里华贵的公主裙沾满了尘土与干涸的血渍,眼下是浓重到化不开的乌青,脸颊上还挂著未干的泪痕。
她已经守了整整五天五夜,寸步未离。
房遗爱心口一软,忍着剧痛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她消瘦的脸颊,想要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可手抬到半空,他却猛地停住,生怕自己的动作惊扰了浅眠的人。
许是他的气息扰动,高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高阳先是愣怔,瞳孔微微放大,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直到看清房遗爱眼底的温柔,积攒了五日的恐惧、委屈与担忧瞬间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捂著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傻子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房遗爱扯著干裂的嘴角,露出一抹虚弱却笃定的笑,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知道。舍不得你,不敢死。”
没有多余的情话,没有刻意的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