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暮色中驶进一处僻静的野店。
店很破,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宿”字灯笼,院里拴着两头老驴,见人来也只是懒洋洋抬了抬眼皮。
沉福去交涉,很快要了两间房——夜凰和锦书带宝儿一间,福伯和墨十三一间,沉福自己守夜。
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
锦书打了热水来,夜凰给宝儿擦了身子,换了干净尿布。小家伙吃饱了奶,很快又睡着了,小拳头松松握着,呼吸均匀。
叩门声轻响。
“进。”
福伯带着墨十三走了进来。墨十三换了身干净布衣——是沉福的旧衣,略宽大,衬得他更瘦削。
肩上的伤已重新包扎过,脸色虽还苍白,但眼睛里的精气神回来了些。
“坐。”夜凰指了指桌边的条凳。
墨十三迟疑一瞬,还是依言坐下。
福伯关了门,自己则退到门边阴影里,象个真正的老仆,可那姿态——只要墨十三稍有异动,他能瞬间拧断对方的脖子。
“现在可以说了。”夜凰倒了杯温水推过去,“你是谁,为什么被追杀,盐税的事知道多少。”
墨十三握住水杯,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那种劫后馀生、终于敢松一口气的颤栗。
“在下墨十三,”他开口,声音低哑,“曾是……江南百晓堂的人。”
百晓堂。
夜凰眼神微动。
她在听风楼搜集的情报里见过这个名字——江南第一风媒组织,成立近百年,眼线遍布大江南北,上至朝堂秘闻,下至市井流言,只要出得起价,没有他们打听不到的消息。
但三年前,百晓堂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传闻,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一夜剿灭。
“你是百晓堂的弃徒?”夜凰问。
“不是弃徒。”墨十三苦笑,“是……唯一的活口。”
房间里静了一瞬。
连门边的福伯都抬了抬眼。
“三年前,柳承明找上百晓堂。”墨十三的声音很低,象在说一个很久远的噩梦,“他要堂主归附柳家,从此百晓堂只为柳家服务,所有情报先经柳家过目,再决定卖或不卖。”
“堂主拒绝了?”
“拒绝了。”墨十三闭了闭眼,“百晓堂百年祖训——情报只卖价,不站队。堂主说,柳家要的是钳制言路、掌控朝野,百晓堂若从了,便成了柳家的刀,再不是中立的耳目。”
“然后呢?”
“然后……”墨十三睁开眼,眼底有血丝,“七天后的夜里,百晓堂总堂起火。火是从外面泼了油烧起来的,堂里三十七个弟兄,包括堂主……都没能逃出来。”
锦书捂住嘴,眼框红了。
夜凰面色平静,只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那夜不在总堂。”墨十三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难看,“堂主让我去扬州送一份密报,等我回来时……只剩一堆焦炭。”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我在废墟里扒了三天,只扒出堂主半块令牌。后来才知道,动手的是青龙帮,但背后出钱出力的……是柳家的‘暗香’。”
“所以你开始查柳家?”
“是。”墨十三抬眼,目光里烧着某种执拗的光,“我不信邪。百晓堂百年基业,说没就没了?我不甘心。我隐姓埋名,混进青龙帮,又辗转进了几家江南的商行做帐房——百晓堂出来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查帐、分析、从数字里找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发现了盐税的秘密。”
夜凰静静听着。
“江南盐税,三年短了三百七十万两。这笔钱流向了三个地方:柳家,江南十三位官员,还有……靖王府。”墨十三一字一顿,“其中五十万两,帐面记的是‘北境军抚恤金专款’,可实际上,那笔钱根本没出江南,就被分了个干净。”
“证据呢?”
“我有抄录的帐本。”墨十三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边缘焦黑,象是从火里抢出来的,“这是总帐副本的一部分,我冒险抄的。原件应该还在柳承明手里,但这份足够看出问题。”
夜凰接过册子,翻开。
纸页泛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寻常人看了只会头晕,但她前世处理过更复杂的加密情报,一眼就看出其中关窍——有些数字对不上,有些款项流向标记模糊,还有几处明显的涂改痕迹。
“你做帐房,就是为了查这个?”她问。
“是。”墨十三点头,“但我还是被发现了。青龙帮的人认出我是百晓堂馀孽,柳承明下令灭口。我逃了三天,最后躲进那片林子,结果……就撞上了姑娘。”
他说完,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许久,夜凰合上册子。
“墨十三,”她看着他,“你想报仇吗?”
墨十三一愣。
“想。”他咬牙,“做梦都想。”
“那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