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城外。
几日的焦灼等待,几乎耗尽了李金全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
当他终于在城头望见南方官道上扬起的烟尘,以及烟尘中那越来越清晰的、打着“唐”字旗号的军队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来了,终于来了。只是,来的似乎比预想中要少。
旌旗之下,目测不过两三千人马,甲胄倒是鲜明,行军也见章法,但比起汴梁方向那铺天盖地的一万两千禁军,这点兵力,实在难以给人足够的安全感。
为首两员唐将,一高一矮,高的面皮白净,眼带桃花,顾盼间颇有几分倨傲;矮的面色黝黑,神情严肃。
正是鄂州屯营使李承裕,及其副将段处恭。张纬果然跟在李承裕马后,脸上带着一路风尘与完成使命的释然。
李金全不敢怠慢,连忙率领安州一众文武,大开城门,亲自出迎。
双方在城下见礼,李金全姿态放得极低,口称“仰慕大唐,弃暗投明”,李承裕则代表唐主李昪,说了些“深嘉忠诚,必有厚赏”的场面话。
气氛看似融洽,但李金全敏锐地察觉到,李承裕那双眼睛,在扫过自己身后那些精心挑选出来、容貌姣好的侍女和捧着礼单的属官时,明显亮了一下,停留的时间也格外长。
寒暄完毕,李承裕、段处恭率领三千唐军,堂而皇之地开进了安州城。
安州本地守军与百姓,看着这些陌生的、口音迥异的军队入城,神情复杂,有好奇,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命运的茫然。
当晚,李金全在节度使府大摆宴席,为王师接风洗尘。席间自是山珍海味,水陆毕陈。
李金全为表诚意,更是将府中蓄养的最好的歌姬舞女尽数唤出,丝竹悦耳,曼舞翩跹。
一时间,节堂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仿佛忘却了城外那迫在眉睫的威胁。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承裕的醉意渐浓,那双桃花眼也更加不安分地在那些翩翩起舞、身段窈窕的歌姬身上流转。他借着酒意,拍着李金全的肩膀,喷着酒气道:
“李节度使果然是爽快人!这些……嗯,这些女子,舞跳得不错,曲也唱得好,留在安州这兵荒马乱之地,实在是可惜了,暴殄天物啊!”
李金全心中咯噔一下,强笑道:“李将军喜欢便好,喜欢便好。她们能得将军青眼,是她们的福分。”
“哈哈,好说,好说!” 李承裕大笑,眼神却越发贪婪直白,
“既然如此,李节度使何不割爱?将这些女子,连同她们惯用的乐师、行头,一并赠与……哦不,是暂时交由本将军照料?等到了金陵,面见陛下,自有更好的去处安置她们,总好过在此担惊受怕。”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安州这边的文武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这些歌姬舞女,不少是李金全的私宠,也是安州府的脸面。
李承裕这哪里是照料,分明是赤裸裸的索要,而且是全部!段处恭微微皱眉,似想说什么,但看了李承裕一眼,终究没开口。
李金全脸色涨红,胸中怒气翻涌,几乎要拍案而起。但目光扫过堂下那些按刀肃立的唐军亲卫,又想起城外不知何时会到的晋军,这口气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翻脸,前功尽弃!
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军……说的是。这些女子能跟随将军,确是幸事。就……就依将军所言。”
“痛快!” 李承裕抚掌大笑,志得意满,看向那些女子的眼神已然如同在看自己的私产。
这一夜,宾主尽欢而散。只是李金全回到后堂,砸碎了一地瓷器,气得浑身发抖。胡汉筠在一旁低声劝慰,也无济于事。
第二天,更让李金全憋闷的事情发生了。
李承裕以安州新附,需稳妥交接防务,以免晋军偷袭为由,提出由唐军暂时代管安州城防,并要求李金全轻车简从,先行带领部分亲信部众前往金陵觐见皇帝,接受封赏。
至于李金全麾下那数千安州兵马,则需留下,由唐军协助整编,以备守城。
这简直是要夺他的兵权,架空他在安州的根基!李金全又惊又怒,与李承裕争执。但李承裕态度强硬,抬出唐主旨意,又暗示晋军迫近,需统一指挥。
段处恭虽觉不妥,但也认为大军压境之际,由唐军统一指挥更有效率。张纬在一旁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眼看李承裕手已按上剑柄,周围唐军眼神不善,李金全再次怂了。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引来的根本不是救星,而是一头更贪婪的饿狼。
如今狼已入室,再想赶出去,难了。无奈之下,他只能答应,留下大部分军队,只带着数百最信得过的亲兵和部分家将,准备前往金陵。
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只要到了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