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从远来
暮色漫过青灰色的山脊时,陈砚之的马车陷进了泥坑。
车夫抽着鞭子骂骂咧咧,车轮却越陷越深。他跳下车查看,靴底刚沾到地,就听见细碎的声——像是某种软物被碾碎的动静。陈砚之掀开车帘,见路边的芦苇丛里渗出暗红的汁液,混着泥浆往河沟里淌。那河沟窄得可怜,水面泛着诡异的青绿色,像块泡发的翡翠。
这鬼地方车夫抹了把汗,前面就是青溪镇了,可别再出岔子。
陈砚之拢了拢青布衫。他是应友人邀约来此行医的,说是镇上有怪病,请他来看看。可马车颠簸了三日,越走越偏,连个茶棚都没见着。此刻暮色四合,远处终于冒出几星灯火,倒像是浸在水里的月亮。
青溪镇的入口立着块歪脖子石碑,刻着子母河三个字,字迹被青苔啃得斑驳。镇民们缩着脖子往屋里躲,见马车过来,只掀起半扇门缝张望。陈砚之注意到,所有门楣上都挂着红布条,有的已经褪成粉白,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
这位先生可是来看病的?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砚之转身,见墙根蹲着个老婆婆,手里攥着把干艾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抬头时,眼白占了大半,瞳孔缩成针尖:我家阿囡又犯病了,浑身发烫,肚子里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陈砚之跟着她往巷子里走。青石板缝里长着暗紫色的苔藓,踩上去黏糊糊的。老婆婆的屋子很小,土炕上躺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脸烧得通红,双手死死按着小腹。陈砚之搭脉时,指尖触到她的皮肤,竟像摸到晒了三天的棉絮,烫得惊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老婆婆抹着眼泪,她去河边洗衣裳,回来就说肚子胀。昨儿夜里听见她在哭,说里面有小脚丫在踢她
陈砚之掀开姑娘的衣襟,只见她肚脐周围鼓起密密麻麻的青紫色血管,像蛛网般爬满腹部。最骇人的是,那些血管正随着呼吸轻轻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刚要说话,姑娘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弹起来撞翻了药罐。
娘!它在咬我!她抓着自己的肚子,指甲在皮肤上划出血痕,好多小手好多小嘴
陈砚之冲过去按住她,却见她肚脐处裂开道细缝,涌出些半透明的黏液,里面裹着米粒大小的肉团,每个肉团都长着细小的眼睛和嘴巴。黏液滴在地上,一声腐蚀出个小坑。
快拿火盆来!陈砚之喊。老婆婆跌跌撞撞往外跑,姑娘却突然安静下来,眼神变得空洞,嘴角扯出诡异的笑:娘,你看,弟弟出来了
话音未落,她的小腹地炸开。血雾中飞出无数肉虫,每只都长着人脸,五官皱成一团,像被揉烂的纸团。它们扑向陈砚之,却被他腰间的银针逼退——那是他师父给的驱邪针。肉虫撞在针上,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化作黑烟消散。
等老婆婆端着火盆进来时,地上只剩滩腥臭的血水。姑娘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贴在骨头上,像具脱水的鱼干。陈砚之捡起她掉落的银镯子,内侧刻着长命百岁,镯身还沾着河泥。
这是子母河的水。老婆婆颤巍巍地说,阿囡去洗衣服时,不小心弄湿了鞋
陈砚之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子母河泛着幽绿的光,像条盘踞在地上的蛇。他忽然想起方才路过时,看见河面上漂着团白色的东西——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具肿胀的尸体,头发散在水里,随波晃荡。
第二章 河神的恩赐
青溪镇的祠堂藏在镇西头的破庙里。陈砚之找到族老周伯时,他正跪在供桌前烧黄纸,火光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外乡人,你不该来。周伯没回头,子母河是河神的恩赐,也是我们的劫数。
供桌上供着尊泥塑的神像,人身鱼尾,怀里抱着个婴儿。神像的脸被香火熏得发黑,怀里的婴儿却涂得雪白,眼睛是用黑曜石嵌的,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我听闻镇上有怪病,特来相助。陈砚之捧上带来的药材,方才那姑娘
那是报应。周伯突然转身,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三十年前,我们不信邪,喝了子母河的水。河神给了我们孩子,也给了我们诅咒——每代都要有个女人替河神养胎,养到十八岁,胎就会破,里面的东西会吃空她的身子,再去寻下一个宿主。
陈砚之听得心惊:所以那些孕妇
都是被选中的祭品。周伯松开手,指节捏得发白,河神要的不是活人,是能孕育的子宫。被选中的女子会在十八岁那年,被河神托梦,说该回家了,然后她们就会主动去河边,喝够子母河的水。等肚子大起来,就会被锁在祠堂后屋,直到生产那天
生产?陈砚之想起方才那些肉虫,那不是生产,是
是献祭。周伯打断他,河神的孩子不是人,是怨气所化的蛊。它们靠吸食女人的精血长大,等吸够了,就会破体而出,寻找下一个宿主。而我们,必须选出新的祭品,否则整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