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静静地看著严胜的面容。
他的耐心,真是越来越好了。
从最初三日不醒便惶然欲绝,到如今能平静度过整整三年。
下一个三年呢?再下一个呢?
他垂下眼睫,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神色。
月光只照见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
岩柱的话语,鬼杀队同僚们或担忧或劝慰的眼神,炭吉夫妇温暖的关怀
所有这些试图將他拉回常理的声音,此刻都在绝对的寂静中消融了。
它们像落在热铁上的雪,嗤地一声,便只剩虚无的白气。
道理他都懂。
可他要兄长。
不是沉睡的兄长,不是偶尔醒来的兄长,是能一直看著他,和他说话,哪怕只是斥责他字丑的兄长。
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空洞,缓慢地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取代了之前所有的焦灼、痛苦、期待。
那是一种更彻底的绝望,不再挣扎於等待,而是清晰地看见了等待本身的无尽。
“兄长大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不成调,像磨损的琴弦最后的震颤。
“求求您”
他將脸埋进严胜颈窝,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哀求:
“別离开我,好不好?”
没有回应。
只有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宣告著又一次漫长的离別。
岩柱的话语再一次在脑中迴响。
高大的僧人悲悯的看著他,长嘆一声,吐出深奥的佛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大雪簌簌落下,將天地染成白烬。
幼时闻到的佛前清香,仿佛再一次浸入鼻腔。
幼小的继国缘一跪坐在母亲之后,看著继国夫人虔诚的拜佛。
神龕之上,金身佛端坐,手中拈花,垂眸俯视眾生。
母亲回过头,哭泣著哀求他。
“缘一,放下吧。”
不。
缘一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泪痕,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
只是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所有温度与光彩,都在一瞬间熄灭了,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亮的死寂。
世人於缘一,如水中倒影。
他见眾生苦,便感同身受,饿者得他粮,病者受他药,將死之人得他垂眸合掌,一夜祝祷。
他的慈悲真切如春日化雪,自然流淌,毫无吝嗇。
然这慈悲亦如雪水,流过便渗入大地,不留痕跡。
亲近者亡故,他亦无比痛苦,仿佛要將那份苦楚用身体丈量殆尽。
可待到起身,拭尘,前行,走到另一处。
那人的形貌、声音、共同歷过的岁月,便如晨雾消散在日照中,再不縈怀。
他不是遗忘,只是那痛苦如同经过透明琉璃的光。
照彻时明亮,穿过便空无,琉璃本身依旧澄澈,无痕无垢。 他是行走人间的佛龕,身在其中,魂在槛外。
唯有一人,是那槛內的火。
继国严胜四字,是他菩提心上唯一的裂璺。
继国严胜的痛楚入他骨髓便生根,继国严胜的执念染他心识便成业。
眾生苦,他观苦;严胜苦,他成苦。
眾生劫,他渡劫;严胜劫,他入劫。
於是神子有了妄念,菩萨生了分別心。
不。
什么独来独往,独生独死。
什么忘川之畔,什么放下。
他不渡他了,他让自己成为他的岸,他的渊,他永世纠缠的共业与共生。
缘一那澄明如镜、不染尘埃的一生,唯独对严胜,有了贪,有了痴,有了斩不断、烧不尽、溺不死、忘不了的
——执妄。
缘一將严胜放到榻上,他静静看著沉睡的人,旋即起身,取过日轮刀。
然后,他做了一件安静到极致的事。
他伸出左手,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日轮刀的刀柄。
刀锋划过掌心。
艷红的血珠爭先恐后地涌出,迅速连成一道温热的溪流,顺著他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铺著旧布的榻榻米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痕跡。
缘一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迅速放下刀,伸出正在涌血的左手,悬在严胜唇瓣的上方。
温热的血如喷涌般落在淡色的唇上,染红唇瓣,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