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县城里的文风陡然鼎盛起来。
不仅是因为各家书院学馆到了考较学业,评定等次的时候。
更因本州学政大人颁下了一道“观风题”,命府县生员皆可作文呈上。
择优者不仅可得学政亲自点评嘉奖,其文更有机会刊印成册,流传州府。
这“观风题”非同小可,乃是学政考察地方文风,选拔人才的重要手段。
一旦文章入得学政青眼,于士林中的名声将大有裨益。
一时间,全县的秀才都摩拳擦掌,绞尽脑汁,试图一鸣惊人。
此次观风题的题目也颇为刁钻,并非寻常经义策问,而是。
“问漕运利弊与革新刍议”。
此题涉及实务,需熟知漕运流程、地方吏治、经济民生。
甚至朝堂政策风向,绝非死读诗书者所能擅言。
许多学子拿到题目便傻了眼,只能泛泛而谈些“利国利民”、“革除弊政”的空话。
沉文敬下衙回来,饭桌上不免也提及此事,摇头叹道:
“此次观风题着实不易,听闻许多秀才都无从下笔。
漕运一事,牵扯甚广,水深得很呐。”
沉黎安静地吃着饭,闻言动作顿了顿,并未多言。
饭后,他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回房练功或读书,而是径直去了父亲书房。
沉文敬正对着那题目蹙眉,见儿子进来,不由问道:
“黎儿,你对此题可有想法?”
沉黎沉吟道:
“略有一些浅见,漕运之利,在于输粮京师,稳固国本,自不必多言。
其弊则首在‘耗米’与‘浮收’,胥吏层层盘剥,耗米往往远超定额,负担尽转嫁于纳粮百姓。
其次在运河淤塞,漕船阻滞,每年清淤维修,耗费巨万。
再次在漕丁困苦,逃亡日多,运力不足。”
沉文敬听得讶异不已:
“这些,你从何处得知?”
沉黎道:“平日杂书看得多些。
另则,杨师傅早年行走四方,曾押运过漕粮,闲谈时提及不少其中艰辛与黑幕。
张清远兄台于地理经济颇有研究,亦曾与他探讨过运河河道淤塞之事。”
沉文敬恍然,又急问:
“那这革新之策?”
沉黎目光微凝,缓声道:“或可双管齐下。
其一,严查‘耗米’、‘浮收’,明定折色标准,使胥吏无可伸手。
或试行‘海运’分流,虽风险稍大,然能省却巨量清淤费用与中途损耗。
其二,改善漕丁待遇,清查空额,使其安心效力。
然此皆触及无数人利益,非大魄力、大决心不可为,需徐徐图之。”
他并未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激进之策,而是基于现实。
沉文敬听得目眩神驰,半晌才抚掌叹道:
“好!我儿这番见解,鞭辟入里,务实老成!
远非那些空谈书生可比!此文若成,必能脱颖而出!”
得了父亲鼓励,沉黎便沉下心来,闭门数日。
精心构思,字斟句酌,将心中所想化为文章。
他并未一味批判,而是客观分析利弊,所提建议皆引据经典,结合实事。
文风稳健,论证严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洞见。
文章写成,先给沉文敬看过。沉文敬拍案叫绝,连声道:
“我儿此文,必中!”
数日后,文章递上。
又过了半月,学政衙门张榜公布此次观风优卷名单。
沉黎之名,赫然列在榜首!
消息传出,全县哗然!
学政大人对此文的评语也流传开来:
“沉生之文,洞见症结,言必有物,非深究实务、心怀民生者不能为。
其革新之策,看似平实,却直指要害,老成谋国之言也。
少年英才,实乃本州学子之楷模!”
这份评语分量极重!
一时间,“沉黎”这个名字不再是“少年秀才”那么简单。
而是真正进入了本州士林高层的视野,被誉为“务实才子”!
这日,沉黎正在文华书肆与张清远探讨一篇古籍中关于水利的记载。
钱老板满脸红光地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本还散发着黎香的新册子:
“沉公子!张公子!快看!学政大人主持《壬辰观风优卷》!
第一篇便是沉公子的大作!了不得啊!”
张清远连忙接过,迫不及待地翻看。
他越看越是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连连拍腿:
“妙!妙啊!沉兄!你这‘试行海运分流’之议,胆大心细!”
他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看向沉黎的眼神满是敬佩。
沉黎接过册子,看着自己的文章变成铅字,位列卷首,谦逊道:
“张兄过誉了,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空论。”
“这怎是空论!”张清远急道。
“句句落到实处!比那些只会子曰诗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