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通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教室。
教授国文的夏老夫子正捧着一本泛黄的《左传》,抑扬顿挫地讲解着。
“城濮之战,晋文公退避三舍,此乃智者之举……”
老夫子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说书人的韵味。
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三,花白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一身长衫洗得发旧,却熨烫得平平整整。
这是个旧时代的遗老,满腹经纶,却生不逢时。
“诸位可知,晋文公何以能成霸业?”
老夫子放下书,目光在学生们脸上扫过。
教室里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老夫子提问从来只是开场,真正的答案他自己会说。
果然……
“非其勇武,亦非其兵强。”
老夫子背着手,缓缓踱到窗边:
“而在于其懂得‘屈伸之道’。”
“退避三舍,看似示弱,实则以退为进,占据道义高地。”
“楚军骄纵,晋军得势,一战而定中原之局。”
他说到这里,突然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春秋争霸,列国纷争,何其相似于今日之乱象……”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教室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有学生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生怕被人听了去。
毕竟这年头,议论朝政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可老夫子似乎浑然不觉,继续道:
“北方军阀割据,各自为政;
南方政府虽号令天下,却有令不行,有禁不止。”
“洋人租界,国中之国;洋商洋货,遍布市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晋楚争霸,尚有尊王攘夷之名;
如今这天下,连个‘名’都无了……”
说完,他摇摇头,重新翻开书:
“罢了,老夫多嘴了,继续讲书。”
可教室里的学生们,心思早已不在书上了。
顾慎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学堂外的街道。
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巡捕正在巡街,腰间挂着哨子和警棍,其中一人肩上还斜挎着毛瑟枪。
那是洋人督办的“新式警察”,据说受过专门训练,比旧时的捕快要“文明”得多。
可在顾慎言看来,不过是换了身皮罢了。
该收的保护费一文不少,该睁眼闭眼的事照样睁眼闭眼。
再远处,能看到租界的边缘。
那里飘扬着各色旗帜——米字旗、三色旗、太阳旗……
每一面旗帜下,都是一片洋楼洋房,高大气派,与周围的青砖灰瓦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这个国家的“伤口”,裂开在最繁华的地方,流着脓血,却还要被人歌颂为“文明进步”。
顾慎言收回目光。
此刻是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想到即将到来的会面,他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那位白鹿郡主,三个月前“无意”点拨自己的那番话,如今想来绝非偶然。
她究竟看出了什么?
又为何要帮自己?
“慎言啊。”
老夫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慎言一惊,连忙站起:“学生在。”
“你可知,城濮之战的关键在何处?”
老夫子眯着眼睛看他。
顾慎言略一思索:“在于晋文公善用地利,以及识人用人之明。”
“哦?”老夫子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城濮之地,地势开阔,利于车战。
晋文公深知己方车马之利,故意诱敌至此,正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顾慎言又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补充道:
“至于用人,晋文公麾下先轸、狐偃等人,皆为一时之选。
正所谓‘得士者昌’,晋国能霸,人才是根本。”
老夫子捻须微笑:“不错,非常不错,坐下吧。”
周围学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能得老夫子一句“不错”可不容易。
又讲了一刻钟,下课钟声响起,老夫子便合上书:
“今日讲到这里。
诸位回去后,将《城濮之战》全文背诵,明日抽查。”
学生们纷纷起身行礼:“谢先生。”
老夫子收拾好书籍,背着手缓缓走出教室。
他的背影佝偻,步履蹒跚,象是扛着千斤重担。
老夫子离开后,教室里马上热闹起来。
“唉,又要背书……”
“老夫子今天说的那些话,够大胆的。”
“可不是,要是被人告到上头……”
周明轩凑过来:“慎言兄,待会儿一起走?”
顾慎言摇摇头:“我还有些事,你们先走吧。”
“什么事?”周明轩好奇。
“去图书室查些资料。”
“那行,明日再聚。”
周明轩也不多问,收拾东西离开了。
顾慎言坐在位置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