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想到这些,也从不插手年轻人的事,只估摸着等会儿卫琚回来,他多半见不到什么好脸色。
文忠木讷地转着眼珠,浑浊的目光盯着石砖缝中冒出的几根野草,鲜亮的青绿被夜色映得黑漆漆的。
他忽然想到偏院中那棵梨树。
自去年秋日随手栽到窗下便没再管,若是还活了下来,现在该长到一人高了。
左右干等着也是无趣,他顺着石板路往僻静的小院走过去,却不想平日里鲜少有人踏及的一隅,从前庭过去的一路竟畅通无阻,连路边张牙舞爪的乱枝都不曾挡路。
推开门,文忠顿时傻了眼。
这……是他走错了?
院子里头干干净净,记忆中本该横七竖八堆成一片的桌案台几也都被挪过,整整齐齐摆放在合适的位置。
窗下的梨树长得正好,枝丫伸向窗台,在朦胧的月色下映出一道窈窕的影子,乍一看,像个倚窗而坐的美人。
迈着迟缓的步子在院中转了一圈,初推开门时的震惊褪去,苍老的身影停在了一把秋千下。
别的倒也罢了,兴许是府中哪个下人住的不顺,便大着胆子挑了这一处偏僻的院子一处偷偷住着,可这秋千扎得结实牢固,实在奇怪。
忽而,身后幽幽传来一道声音,“忠叔。”
稳重沉闷的声音带了笑,语调轻快上扬,听着丝毫不像是为了公务操劳了整日的样子。
他手中握着什么东西,指尖细细在上头摩挲,目光也紧紧盯着,并未去看文忠慌乱的神情,拖着凌厉修长的影子往院中走。
见他有要推开门往里屋进的意思,文忠往紧闭的房门处望了一眼,几乎要怀疑那里头藏着了人。
可他终究没问什么,见卫琚摆了摆手,很快轻声退了出去。
漆黑的院子再次安静下来。
卫琚走进房中,关了门。
没有灯烛,房间里很暗,伸手不见五指。
静谧的空气无声流淌,不一会儿,有丝丝缕缕清甜幽静的淡香传来。
是属于她的香气。
骨节分明的指尖合拢,捻着比他掌心还小一圈的香囊,带着薄茧的指腹一点点划过缎面上的绣样。
从中散发的甜香第一次将属于她的气息带到此处——他为她准备的住所,也是为她精心锻铸的牢笼。
从前,这里每一处都曾有过他们交叠的身影,处处都遗留过他们二人的痕迹,可如今,只剩他一人,靠着她遗落的香囊,努力想象她此刻也在身边,就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高而窄的鼻梁蹭着柔软的香囊,肺腑被馥郁淡香填满,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半晌,黑暗中睁开一双黑潭般的眸子,空气中似有一声轻笑划过。
很快,他就会把她带回来了。
无论她逃到哪里,逃了几世,他都会把她重新找回来,永远留在身边。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绝不放手。
*
没了香囊,裴泠玉怕再被梦魇缠上,一夜未敢合眼。
她在软被中翻来覆去到破晓,早早就起身去了济安寺。
昨日难得放晴,今日竟又阴沉下来,空气滞涩沉闷,一层又一层的黑云从天边翻上来,压得人莫名心慌。
还不到去祭拜阿娘的日子,裴泠玉未带香烛纸钱,入了寺,便直奔着寺中的僧道而去,向人打听那位小沙弥在何处。
却不想打听一圈,竟无一人知晓,甚至听她一一描述完身段长相,纷纷摇头说从未见过。
“裴施主怕是记错了,近来寺中从未有新弟子入寺,宫中法会将至,事务繁多,更不曾听过哪位师兄弟收新徒。”
面容和善的僧人温声说完,双手合十拜别。
裴泠玉微微颔首算作回礼,目送着人走远了,才没忍住拧了拧眉头,眼下发青,面上露出一抹疲色。
奇怪,分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竟会凭空消失了不成?
不久前阿娘留给她的银钗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不过想再来求一张驱赶梦魇的符纸,竟也求不得。
天色突变,寺中的香客行人并不多,却大都行色匆匆,加快脚步往家中赶。
上马车前,裴泠玉忽然回头,深深往身后看了一眼。
巨大而厚重的浓云遥遥坠在天际,将整个古朴肃穆的寺庙笼罩其中,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鼎。
底下人流如飞鸟向四方散去,拼尽全力去躲这场大雨,却仍处于这口承载着天意的巨鼎之下。
春芝见她迟迟不动,有些焦急地促道,“娘子快些上车吧,要下雨了。”
裴泠玉脑中嗡地一声,无尽的恐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