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的人,喜怒不形于色,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像是含着一汪水,却从不轻易为谁而起波澜。
比起她母亲的典雅娴静,她又多了几分凌傲于锋芒,像一块硌手的寒玉,绝不令人轻易拿捏。也就是对着身边极亲近的人,她才会稍稍展露出这样温和娇憨的一面。
“怕让您久等,就走得快了些,不妨事的。”
裴泠玉抽出帕子,一点点擦着沾了水汽的发丝。
她还以为外祖父未免他朝中那些学生来送行,特意趁着上巳节前这几日下雨就要走,这才赶得急了,鞋袜湿了大半,身上的衣裙也淋了不少雨水。
“你这傻孩子,”宁老爷子有心逗她,故意板着脸,“怕不是以为我们今日就赶着要走不成?”
他为官数十年,单是从地方调任京城做御史,也足有三十余年光阴,一身风骨却并未官场岁月消磨,花白的胡须之上眉眼慈祥,再板着脸也不可怕。
裴泠玉笑着,歪着头转过去看向外祖父,“到裴府传话的人特意说,要我在上巳节前过来说说话,我便以为您二老要走了。”
宁老夫人闻言,想到是她和宁老爷子在房中说话时,让她那老仆听了去,老仆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定是吩咐下头的人传话时将这句也说了出去。
不过今日叫裴泠玉来,的确是与上巳节的事有关。
“听说,你父亲开始为你相看婚事了,贺家那孩子……你以为如何?”
宁老夫人说完,一旁的宁老爷子也收了笑意,等着她说话。
裴泠玉指尖捻着帕子,微微垂下头,片刻后,她启唇,“外祖父和外祖母也以为,贺家郎君可堪托付吗?”
她这一问,问得屋内二位鬓发霜白的老人微微一愣。
二十年前,同样是在这间屋子里,有个正值妙龄的女子也问过一句极为相似的话。
“父亲和母亲也以为,裴郎不堪托付吗?”
光阴转瞬,结果早已揭晓。
裴伯谦出身寒门,一朝金榜题名成为朝中新贵,风头一时无两,可他一路晋升的方式大都不太光彩,譬如主动与宁氏女结下一段露水情缘,借着宁家的声誉和威望叩开了一扇又一扇原本不该为他敞开的门。
而当年那个满心欢喜嫁给心上人的少女,也已成了地下一把被人遗忘的黄土。
所以听到裴泠玉也问了这样的话,他们二人是有些害怕的。
这母女二人看似性子平淡,实则都倔得很。
尽管今日的情况与当年大有不同,可宁老夫人也听过不少京中传闻,甚至也曾亲眼撞见过。
她认为贺承安不堪托付,说到底,多半是因为她心中已经另有了可堪托付之人。
宁老夫人脸色沉了沉,肃声问,“可是还想着卫侍郎?”
自春日宴后,宁老夫人还以为她是真的放下了,这才又和贺家议亲,把人请过来亲自再问问也只是以防万一,不想这一问才明白,与贺家议亲怕是她父亲的意思了。
听外祖母提到卫琚,裴泠玉眼睫微动,“倒也并非是因为他。”
她道,“我只是……只是不想遂了父亲的意。”
他要以她的亲事作为筹码拉拢人,她偏不。
从前她恋慕卫琚,以她的性子,本不该放下身段做出那么多出格的事,但如果和卫琚扯上关系,能让有心和父亲结成一派的人望而却步,也算值了。
却不曾想贺家的人仍要坚持掺和进来。
并且如今的卫琚突然也有了和裴家结亲的意思……
一想到他们一个个惺惺作态故作情深的样子,她便忍不住想要作呕。
宁老爷子若有所思,颔首道,“我知道了。”
起初他听说,裴伯谦为裴泠玉相看的郎君是贺家那位,不仅家世清白,品行相貌也与裴泠玉般配,还以为他终于有了些良知,这才给女儿找了个好归宿,可听裴泠玉这意思,他心里还是在打着算盘。
“我同你外祖父商议,准备等你的亲事定下来再离京。”
宁老夫人的语气缓和下来,轻声道,“既然你已经断了对卫侍郎的心思,也并不中意贺家郎君,那过几日,上巳节,可当是个好日子。”
京中青年才俊众多,还怕找不到中意的郎君不成?
对上外祖母颇有深意的眼神,裴泠玉一愣,转头望向外祖父。
他也坐着没动,像是默许。
这意思,是让她在上巳节时,再挑一位称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