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转变,哪怕这已经是第二次见他如此。
他开口时刻意放轻的语调,以及略显讨好的字句,总让裴泠玉觉得他在迁就,或是施舍。
仿佛是猎人试着靠近正在吃草的野兔时,唇边忍不住扬起的笑意和故意放轻的脚步声。
连凶残的猎人都要靠伪装才能徐徐图之的,会是什么?
她不敢深想。
“你到底想要什么?”
裴泠玉稳住心神,用尽可能平静的目光看向眼前撩袍而坐的男人。
他今日穿了官服,看上去比平日里更严肃,也更危险。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宽大的袖子晃动间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道结了疤的伤痕。
暗红的伤口横在泛白凸起的腕骨上,为他平添几分嶙峋之色。
“想要什么?”他手上顿住,反问道,“这话怕是该我问裴娘子吧?”
有那么一瞬间,裴泠玉好像看见他眼底翻涌出什么复杂而难以言喻的情绪,却很快又悄然隐去。
她细白的颈垂成一道柔软的弧度,心里却木了一块,钝钝的,麻麻的,目光逃也似的闪开。
这样躲避的神色被卫琚捕捉到,就又成了别的意味。
他心中那一面原本平稳的,一望无垠的江水也因她这一刻的躲闪惊起一阵骇浪,让原本轻而易举便能抵达对岸的船只开始飘摇。
垂在花梨木桌面上的手掌缓缓收紧,自腕骨蜿蜒而出的一脉青筋也紧绷突起。
她竟然还问他想要什么?
他倒想问问她到底在躲什么?
春芝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满满当当十几包点心,拿得十分吃力,却一个都舍不得放下。
这里头有樱桃煎,青梅脯,枣花酥,蜜乳糕……
都是娘子爱吃的。
娘子最爱吃甜,偌大一个京城,只有樊楼与城东酥雪斋的点心最合娘子心意,在府中闷了这么多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得多买些回去让她吃个够。
走到二楼雅间敲了敲门,里头却没人应声。
外头闹哄哄的,春芝只听哪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门窗碰撞的声音,却一时分辨不出事哪里传来的。
她眼皮一跳,试着向门内轻唤,“娘子?”
春芝偏着头凑近门前,耳边仍是一片寂静,她顿时心下一凉,欲推门进去。
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打开,裴泠玉从中出来,白净细腻的双颊透着一丝红晕,眸色沉沉,神情冷得出奇。
她紧紧绷着小巧红润的唇,瞧着不像是羞怯,而是愠恼。
春芝往她神后边的雅间瞧一眼,里头空荡荡的,桌上的精致的饭菜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没动筷。
倒是倒扣在桌上的茶杯被翻过来两盏。
奇了。
春芝心道,她方才出去时,似乎并未倒茶水,难道是她记错了?
回府的路上,裴泠玉脸色难看,春芝知道她这是心情不好,也不敢多问,只默默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跟着下楼。
裴泠玉走在前头,脚下走得飞快,一双手掩在袖中,看似端庄平静,实则步子早就乱了。
坐上马车,裴泠玉心口仍剧烈起伏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察觉到手腕处火辣辣的疼。
纤细柔腻的腕子被修长有力的大掌一攥,便留下这么几道红彤彤的印子,柔弱而无力垂在被堆叠着衣袖的膝头,显得触目惊心。
春芝吓了一跳,连忙搁了东西小心凑过去小心察看。
“这是怎么了,可是磕碰到哪了?”春芝心中一阵懊悔。
都怪她,不该让娘子一个人待在雅间的。
裴泠玉没出声,缓缓摇头。
确认她身上别处没什么伤,春芝这才满脸自责,小心捧着她雪白的手腕,一口一口小心吹着上头的红痕。
被吹过的肌肤痒痒的,裴泠玉又想起在方才的雅间之内,那人抬手扯住她的腕子。
被从掌心传来的炙热包裹,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在她的腕骨上,带着薄茧的指腹一寸寸摩挲过细腻的肌肤,像被柔软的笔尖轻轻扫过,痒痒的。
她心尖微颤。
可这样的悸动不过出现短短一刹,紧接着便被他说出口的话尽数浇灭。
卫琚还坐在桌前,微扬起头看着她,深邃的眸底看不出什么喜怒。
他薄唇轻启,“你若愿意,我可娶你……为妻。”
良久,安静的马车内传来一声嗤笑。
裴泠玉抬起另一只手,盯着掌心看了片刻。
听见他说那句话时,她也是像此刻这样怒极反笑。而且,她忍了许久,才终于忍住没给他一巴掌。
嫁他,为妻?
只要她点头,她可以嫁给京中任何一位适龄郎君为妻,而后执掌中馈打理后宅。
哪怕是亲王皇子,只要他们上门求娶,也断没有开口让她做小的道理。
而他卫琚又算是什么,早在她处处顺着他时故作清高,如今想攀上裴家这门亲了,又把娶她为妻说得像什么天大的恩赐似的。
谁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