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伤心极了。
思及此,春芝托着腮重重叹了口气。
察觉到春芝移开目光,裴泠玉姿势未变,覆在纤白手指之下的眼睛缓缓睁开。
常听京中人道这卫琚执掌刑狱,常与乖张恶徒打交道,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她从前只当是传言不可尽信,如今看来,这传言倒也不虚。
他就是个疯子。
先前是她看走了眼,不过好在这一切只是她一厢情愿,今日卫琚所为也只是受够了被纠缠,往后只要离他远远的,他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也任何瓜葛。
裴泠玉这么想着,很快也到了布行,一行人下车,并未注意到一直远远跟在后头的车架。
淡粉色的倩影消失在视线,卫府马车内,男人收回视线,将掀起一角的车帘放下来。
他撩了撩宽大的深蓝色暗绫衣袍,露出的一截小臂上带着渗血的伤口,随手捡起被官差捡回来的匕首,饶有兴致地把玩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刀柄,指腹抚上平整的刀面。过了好一会儿,他似是想起什么,又抬起手覆上自己的脖颈。
微凉的触感传来,带着薄茧的指尖一寸寸划过喉咙上的肌肤,盯着匕首锋利的刀刃,男人狭长的眼睛眸色一深,忽而轻笑一声。
她忘了。
*
逛完布行回到府上,已将近晌午时分。
裴伯谦也已经回府,空荡荡的马车还停在门外。
王妈妈和几个婆子把裴逸和裴颖扶下车,下人们帮着春芝把新裁的布从马车上拿进府内,几个绣活儿好的丫头瞧见新买来的料子和花样,高高兴兴讨论着要做些什么时兴的样式。
春芝也抱了块浅紫色缎面的料子,欢喜道,“娘子,用这块料子裁件新衣可好,让小螺在袖口和裙边绣上花样,过几日娘子穿了去赴春日宴,定然美得如画中仙。”
“都行。”裴泠玉随口应道。
今日在布行逛了许久,她一直心不在焉,倒也并非是因为去时路上碰见的变故,而是她今日本也没什么做衣服的兴致,又怕沈素秋问起又要多费口舌,便在临走时胡乱指了块顺眼的布料。
说起这个,她又问春芝,“忠勇侯夫人何时设宴?”
“这月十五。”
还有三日。
裴泠玉算了算日子,既然最近六部的人都要忙,想必贺承安也不能赶在春日宴之前上门了,不过届时侯府设宴,若有机会碰上,倒是可以探探他的意思。
说着,主仆二人便往府内走,还未等回到西院,就迎面碰上负手站在青石板路上的裴伯谦。
他身上官服还没换,又站在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一看便知是在等她。
“今日又见姓卫的了?”
闻言,裴泠玉眉心一跳。
原来今日他和沈素秋一唱一和,竟还不忘派人跟着她?
“不曾。”
“不曾?府上的人亲眼所见,你与卫府的马车街头相撞,停了许久才相背而驰,你敢说你今日没见他?”裴伯谦说着甩了甩袖子,“怕不是又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没脸说出来!”
此话一出,裴泠玉只觉得好笑。
他说话时字字笃定,像这一切都并非他的猜测,而是他亲眼所见似的。
她自问以前的确做过一些近乎讨好之事,可这种话若是她以前听到便也罢了,但偏偏是今天,是她被威胁恐吓之后彻底死心之时,她的父亲说出了这番话。
“我裴泠玉指天发誓。”
她竖起三根手指,脊背挺得笔直,掀起眼皮平视着裴伯谦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愧疚,犹豫,或是什么其他的情绪,但是并没有。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除了憎恶,什么都没有。
她接着道,“我以我九泉之下的阿娘起誓,我今日不曾在街上与卫琚相见,亦未做过任何有损尚书府颜面之事。”
“如此,父亲可满意了?”
裴伯谦见状,心中怒气更盛,却又再无话可说,气得抬手抬了抬手,一巴掌终究没落下来,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等裴伯谦走远了,怀里还抱着东西站在一旁的春芝才慢慢凑到裴泠玉身边。
“娘子,老爷他……”
老爷他也太过分了!
春芝在心中愤愤道。
今日分明就是夫人要娘子出门逛逛的,路上遇到卫大人也实属偶然,不知是哪个长舌头的添油加醋告黑状,老爷信了那些嚼舌根子的闲话不说,竟还这样冤枉娘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过这样的话春芝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连在裴泠玉面前也不敢说。
她知道裴泠玉面冷心热,最讲情分,就算同老爷闹了再大的不愉快,但终究顾念着父女情谊,旁人以为娘子孤傲心冷便也罢了,她怎可也出口惹她不快?
“娘子,咱们也回屋吧。”
春光正盛,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今日在街上逛了一上午,又在这太阳底下站了许久,难免觉得目眩。
裴泠玉盯着远处的裴伯谦渐渐模糊的身影,半晌没动弹,等回过神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眼睛里也像是飘进了杨花。
“春芝,收拾东西,咱们去外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