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外祖父生前,于子孙辈诸虞之中,最是挂念关照他。”
此前她和虞准相见不多,各自守礼,更不曾有如此深谈,只觉他风仪过人,观之可亲,竟不知其人敏锐洞彻至此。可惜经此大变,恐怕前程不免多些坎坷。若是就此泯然众人,才是最令人扼腕。
可她自身难保,更难介入他人因果。
飞琼道:“只可惜出身差了些,听人说若不是老爷子有意照拂,上竹那边竟不许他读书的。”
九凝疑惑地“哦”了一声,道:“虞家自高祖辈便一意改换门庭,资助族中子弟读书,他既然聪慧,上竹也有产业,怎会有这等事?”
飞琼道:“小姐这话把我问住了,我也不过是听外头小厮偶尔嚼舌。”
九凝摇摇头,道:“我观准哥是心智过人之辈,这样的人,便是被踩进土里,也会自己挣个前程出来的。我倒是想着,若是到他到了紧要关头,若是我手中还有外祖父的余荫,用在他身上,恐怕还比给旁人好些。”
飞琼笑道:“正是这个理,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虞字,如此也不算辜负了老爷子给小姐的托付。”
久雨不歇,上房光线昏然。立春托着火烛进门点了灯,脆声道:“时候不早,小姐可要用饭?”
这一日事情来得又多又急,九凝竟不觉饥饱,看看屋角的西洋自鸣钟,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晚晴山房灶上惯例是主子提前半日勾水牌点菜,采买亦单独走账,不入公中。只九凝原不住在这院里,来时飞琼揣度着谢九凝的心思做了主。
她熟知九凝的口味。九凝虽无什么胃口,依旧用了半碗米饭,一时漱口换茶,始得了空,静静写了一会字。
到晚间时,前院微微喧哗,有妇人家奴叩门。
缀玉隔墙问名。
仆妇只口称奉朱大太太之命,请九凝往正院上房说话。
缀玉咯咯地笑,高声道:“我刚刚还碰见大舅太太身边的青竹妈妈,怎么没有听她说起此事。我们家姑娘是正儿八经姑奶奶养下的表小姐,大舅太太平常最是疼爱尊重,但有劳动我们家小姐的事,都是青竹妈妈亲自来请。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到这里来擅作主张。”
外头的妇人道:“奴婢也不过奉命行事,还请表小姐不要为难奴婢。”
缀玉不以为意,笑道:“这等没规矩的东西,也敢冒充大舅太太的身边人,我看这府里总有些浑水摸鱼往主子身边奉承的,总要教教规矩才好。”
外头安静了片刻,有人说了声“奴婢得罪了”,院门便有轰然声响。
墙头槐树枝叶掩映之间,冒出大暑披着油衣兜帽的半个身子,冲着缀玉打了几个手势。
缀玉哈哈一笑,“我当是何等英雄豪杰。今儿若给你进了门,我这辈子也不必姓陈。”
看着身边的小暑等人,吩咐道:“照着章程办就好。等消停了,都打一顿,卸了嘴丢到东院去,别留在这里坏了姑娘的心情。”
小暑抿嘴一笑,屈膝应是。
缀玉拂袖往书房来。
谢九凝听得帘下轻响,搁了笔,笑着抬头看她:“闹了一场,你痛快了?”
缀玉道:“大舅太太手底下人也不精干,对付内宅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倒是合宜。”
九凝道:“大舅父不在府里,外院庶务一向有三舅父打理,大舅母哪里会有机会招揽良材。她身边那些做脏活的妇人,往常不过是收拾两个三表兄屋里的丫头而已。”
缀玉不以为然地道:“我看三舅太太的人也不过如此。”
九凝笑着哄她:“是你英雄盖世。”
缀玉不由得握了脸,羞窘道:“我如今不傻,听得懂姑娘打趣我。”
九凝道:“我身边哪里缺得了你?若不是有你们几个护持,我今时今刻还不知在何处任人宰割。”
缀玉高兴起来,碎步趋前,替九凝剔了剔桌边的罩灯。
因九凝在写字,屋中灯火烧得通明,照着书案上蜡黄色光润的纸面,泥金小字筋骨挺秀,熠熠生光。
九凝看着她笑了笑,重新低头提笔写了起来。
“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
“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
这卷《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她烂熟于心,并无需对照着抄写,只一个字一个字静静地写下去,心境也随之渐渐安宁。
书房里燃着沉郁的奇楠香。窗外下着淋漓的雨。窗前人素衣挽发,皓腕如霜。天地如隐于画中。
小暑的脚步声却仓促打破了这画幅的宁静。
缀玉看了谢九凝一眼,轻手轻脚地出去,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暑缩了缩脖子,也压低了声音,回道:“长房标四少爷来访。我说小姐休息了,请他回去,他也不肯,如今就自顾自在外头叩门。他毕竟是这府里主子,这样下着雨,怎么好不管他?若是病了,恐怕小姐也要受牵累。”
屋中如此安静,便是她低声说话,却还是能叫谢九凝听得清楚。
小暑和缀玉不由得一同朝着九凝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