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愣。
固然是缀玉性情素来桀骜些,可原来她竟不知何时已将自己置于侍女都觉得危险的境地。
也难怪就连纵有外祖母支持,依然样样占不到先的三舅母,都敢来算计她了。
盆里火光撩动,手中织物边缘泛起微微热意,唤回了她的心神。
她长长呼出口气,把小衣丢进火盆。
贴身的衣物,绣了名字的绢帕,亲自做的针线……
只捡紧要的略留一些,余者都付之一炬,
千般万般的不舍,可取舍到头,也不过一口箱笼。
只握着那只无用的泥俑,犹豫之间,还是鬼使神差地塞进箱角,合拢了盖子,看看漏刻里的时辰已近申初,向外唤人。
片刻进来一个惯常在院中服侍的丫鬟,唤做大暑的,身后跟着两名容貌平平的妇人,目光沉稳,手上俱有老茧。九凝看着有些面生又有些眼熟,大暑行了礼,已口齿伶俐地道:“缀玉姐姐说向振武镖局临时借了几位嫂嫂来搭把手。”
两名妇人对着九凝行礼,口称“谢小姐”,九凝肃容起身还礼。
她身边四个腹心的从属,当下除了飞琼缀玉,一位良锦姑姑恰好回乡探亲,一个李三亭前些时日做了些大事,此刻避祸在外地,竟都不在她身边。
到此时,倒是这些外面借来的人手,因为有积年的交情在,倒比生死都被主子拿捏的虞氏仆从值得信任些。
叫人抬上箱笼出门,外面雨势丝毫未减,瓢泼的大雨哗啦啦打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于积水上又溅起层叠水花。
中庭的桃树前些时日方开了花,九凝撑着伞立在廊下,看着满地落红随积水打旋,向暗渠流去,满树只剩下苍苍翠意,隔着白色的雨幕,依然凝碧欲滴。
缀玉披着油布斗篷从回廊那边走过来,依旧是风风火火的样子,九凝对她的差事一向放心,见她微微颔首,便知事谐,当下吩咐道:“把人和箱子都拿草席包起来,我们往山房那边去。”
院子里服侍的丫鬟在这事上远没有镖局里借来的妇人们手脚麻利,那洪福家的、杨全家的两个婆子,平素应付的无非是内宅阴私,哪里消受过诸般江湖手段,吃了东莨麻药,此刻死猪般昏得沉沉,被人抬到廊前折起手脚,大雨打在身上也未有半分清醒。
这边紧锣密鼓地收拾着,那边趴在连廊与树冠之间观察的侍女小暑突地探下身来,急道:“有几个人从前院那头来,已过了三进院,看着是一个管事妈妈,两个粗使婆子,奔着我们这边来的。”
新来这三人自然极有可能是大舅母派来收尾的,算算时辰,前院和后宅的大小灵堂都在将散未散的时候,宅中少有人行走。
此刻若是她已被洪杨两人所制,这四人便可安然裹挟自己到外院书房,神不知鬼不觉。
便是洪杨二人未能竟功,后来之人也可以控制局面。
四名孔武有力的婆子对付她和她身边几个闺阁女郎,又有长辈大义名分,本称得上万无一失。
大舅母、三舅母所失算的,无非是外祖父对她的信任和培养——便连她的几位舅父也不知情。
毕竟虞炎已经洗白上岸,与过往切割,往后儿孙耕读传家,才是长久正道。因此,贩私盐起家、经略漕帮多年的虞家,保留下的几户隐秘人手,就这样被托付给了她这个外姓的女儿。
可也幸而如此,晚晴山房才是她能暂时安身之所,而不会变成另一个仓促葬身之地。
九凝看了院中已经几近收拾妥当,正在往绑绳上穿杠的几名妇人一眼,说了声“先走”,招手唤过正在给镖局妇人们搭手的缀玉,叮嘱道:“若实在事不可为,便把这两人抛下拦阻一二。”
缀玉明白她的意思,郑重应了声是。
德远堂与西花园只有一墙之隔,但要进园子,必要过与三进院相邻之处,那里才有一处角门。
前院三人沿着墙外甬道而来,足音依稀。缀玉抬头看着小暑的手势,骤然开了门闩。
门缝张开,九凝目光正对上门外撑着伞的管事妈妈颇受一惊的脸。
身后两个粗使婆子面目陌生,当头这管事妇人九凝却熟稔,陪嫁朱大太太来府,早早嫁给大舅舅虞行的奶兄弟,做了长房的总管事,阖府上下都尊一声青竹妈妈。
九凝面色如霜。
青竹妈妈刚喊出一声“表小姐”,神色从单纯的受惊变成不敢置信,踏前一步:“您怎么……”
九凝已然向身侧退出一步,避开当面冲撞的空当,冷冷道:“拖进来,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