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在皇城西北角。包拯穿过长长的夹道时,两侧的宫墙高得让人喘不过气。墙上的红漆斑驳脱落,一块一块的,像生了疮的皮肤。露出来的砖是灰黑色的,年头久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用手指一抠,能抠下细细的粉末。
夹道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包拯走在前头,公孙策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两侧的高墙之间来回弹射,发出空洞的、闷闷的回响。
风从夹道的另一头灌进来。不是那种痛快的、能把人吹透的风,是阴的,潮的,带着墙根处青苔腐烂的气味,和不知道哪间屋子里传出来的、陈年的霉味。那风贴着地面走,钻进袍角里,顺着小腿往上爬,凉得人膝盖发酸。
包拯没有加快脚步。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间。石板上有细细的裂纹,像蛛网,从这一头蔓延到那一头,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泥。
头顶是一线天。灰蒙蒙的,像一条洗旧了的布带,挂在两堵墙之间。没有鸟飞过。连鸟都不飞过这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夹道到了尽头。一扇木门横在那里,门框是石的,门板是木的。木头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灰扑扑的,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部分。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包拯伸手去推,指尖触到铜环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直凉到胳膊肘。
他推了一下。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用了些力。
“吱呀——”
门开了。那声音很尖,很细,在寂静里传出去很远。门轴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油,转起来的时候一顿一顿的,每一下都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尖叫。
门缝里飞出几只麻雀。灰扑扑的,翅膀扑棱棱地扇,从包拯头顶掠过,钻进夹道那一头的天光里,不见了。
院子比夹道更暗。四面是高墙,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正午的时候,太阳直直地照下来,才能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亮光。现在已过了午时,那片亮光已经移到了墙根,缩成窄窄的一条,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荒草长满了整个院子。不是那种修剪过的、整整齐齐的草,是野的,疯的,没人管的。高的过了膝,矮的也到脚踝。草叶是暗绿色的,边缘发黄,上面挂着露水——午后的露水,晒不干的,因为阳光照不进来。
包拯走进去,草叶划过他的袍角,发出沙沙的声响。露水打湿了布料,凉意渗进来,贴着皮肤,像一块湿透了的布。
院中央有一棵槐树,死了。树干是灰白色的,没有一片叶子。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指,在抓什么,抓不住。
廊下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的头发全白了,在昏暗的光线里银闪闪的,像落了一层霜。身上的宫装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的衬里。
包拯走过去。草叶在他脚下倒伏,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廊下,在离她三尺的地方站定。
她没有回头。
包拯看着她。她的肩膀很窄,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瘦得只剩骨头,皮肤皱皱的,上面全是老人斑和青筋。
“姑姑。”包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她缓缓回头。
那张脸很瘦。颧骨高耸,脸颊凹下去,像两个洞。嘴唇干瘪,抿着,抿成一条线。眼睛是浑浊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翳。那层翳很厚,厚得像冬天的雾,什么都照不进去。
可她的目光落在包拯脸上的时候,那层翳动了一下。像冰面下的水,被人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那缝里透出一丝光——很弱,很短,一闪就灭了。
“你……”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嗓子里塞着一团棉花,“是来查太后之死的?”
包拯蹲下来,和她平视。“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水底的气泡,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来,升到水面,“噗”的一声,破了。
她笑了。
那笑容干瘪,嘴角往两边扯,扯出几道深深的皱纹。没有声音,只是扯了一下嘴角。可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人心口发紧。
“查不出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那件事……死了太多人。”
公孙策从后面走上来,在她身边蹲下。“姑姑,您说的是什么事?”
她不说话了。只是转过头,望着天。
天上,一只孤雁飞过。离群很久了,翅膀扇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叫声从头顶掠过,凄厉的,长长的,像一根针,从天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她望着那只雁,望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都死了。”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公孙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腕上。她的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截枯枝,皮肤下面的脉搏跳得很弱,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找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