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坊衙署,前厅。
萧宁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香袅袅,在午后的阳光中氤氲开来,却驱不散厅中那股刻意营造的沉默。
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多时辰。
秋月站在一旁,时不时抬眼看向院外,那两个人,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半个多时辰了。
她忍不住低声道:
“殿下,他们还在外面站着呢。”
萧宁头也不抬:
“知道。”
秋月又道:
“这太阳挺晒的,要不要先让他们进来,毕竟他们……”
萧宁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
秋月却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
萧宁收回目光,继续品茶。
他知道秋月是好意,毕竟这二人身份不低,若是传到那些言官耳里,怕是又要参他一本---目中无人,故意羞辱朝廷命官!
可他就是想晾一晾这两个人!
半个时辰后,萧宁终于放下茶盏,对秋月道:
“让他们进来吧。”
“是!”
秋月赶忙转身出去。
片刻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了前厅。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来工部上任的梁琪锋与褚颜良!
走在前面的,是梁琪锋,一身绯红官袍,却穿得皱巴巴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憔瘁,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忐忑。
褚颜良,跟在后面,脸色蜡黄,眼袋垂得象两个小口袋,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觉。
两人在厅中央站定,撩袍跪倒:
“下官梁琪锋——”
“下官褚颜良——”
“参见殿下。”
那声音,带着几分颤斗,几分小心翼翼,还有几分——
认命。
萧宁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厅中一片寂静。
那寂静,压在二人心头,沉甸甸的。
梁琪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自己今天来,是来求人的。
可求人,也得看人家给不给面子。
这位十殿下,可不是什么善茬。
他想起前几天上任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坐在工部正堂上,颐指气使地罢免秦源、杖责秦源的样子——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可现在呢?
他偷偷抬起眼皮,瞥了萧宁一眼。
萧宁端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目光,平静得象在看两只蝼蚁。
梁琪锋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良久。
萧宁终于开口:
“二位免礼。”
声音不高,却让二人心头一松。
他们连忙谢恩,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萧宁看着他们,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
却让二人心里更加忐忑。
“二位大人今日大驾光临,”
萧宁的声音不紧不慢,“不知所为何事?”
梁琪锋和褚颜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苦涩。
梁琪锋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
“回殿下,下官……下官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萧宁眉头微微一挑:
“请罪?梁大人何罪之有?”
梁琪锋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
“下官有眼无珠,上任之初,冒犯了殿下,得罪了工部同仁,实在是……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说着,又跪了下去。
褚颜良连忙跟着跪下。
萧宁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梁琪锋继续说道:
“殿下明鉴,下官这几日在工部,实在是……实在是举步维艰。”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苦涩。
褚颜良在一旁,连连点头,那模样,活象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
萧宁看着他们,心里却清楚得很。
秦源每天都会派人来汇报工部的动向。
他知道,自从梁琪锋和褚颜良上任那天,把八十万两银子拱手送给陛下之后,工部上下,就没人给他们好脸色了。
那些官吏、工匠,本来对萧宁就忠心耿耿。如今见这两个新来的,不但打了秦源,还把工部的银子往外送,更是恨得牙痒痒。
让他们干活?干!
让他们听话?做梦!
梁琪锋下了几道命令,没人理。想耍威风,人家直接说:辞职!去平安坊找殿下!
梁琪锋能怎么办?
他敢拦吗?
拦了,人家真走了,工部就彻底瘫了。
不拦,他就永远是个光杆司令。
更要命的是,宫里和各大官员府上的报修文书,雪片似的飞来。
“梁大人,太后娘娘宫里的窗棂坏了,赶紧派人来修!”
“梁大人,周太师府上的花园假山塌了,赶紧派人来看看!”
“梁大人,礼部衙门的屋顶漏雨了,赶紧派人来修!”